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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主角》中镇柞方言的谐趣

2026-05-21 18:04:14 来源: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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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僧

随着同名电视剧的热播,我再一次回到了小说《主角》文本的品读。

我常跟人说,读《主角》,如果你不懂镇柞方言,可能只是看了一个关于“秦腔皇后”奋斗的故事,但如果你能懂其中的方言,或者愿意去品味这些词语,你看到的满纸都是秦岭深处镇安、柞水一带的人文风情,仿佛家乡人在你耳边说话。

《主角》人民文学出版社

陈彦是镇安人,我也是。这种天然的地缘关系,让我感觉他的文学作品,也包括小说《主角》,把老家的话都从记忆的深处刨出来了,这是件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因为,这些若即若离的方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家乡地域文化的“活化石”。

先从最有意思的说起。镇柞人夸一个人能干,不会直白说“你真行”“了不起”,可能会说“你歪的很”,还会用“能得用一根指头剥葱”来调侃。“能得用一根指头剥葱”这句话出现在忆秦娥走出九岩沟前,她母亲对她舅胡三元的在剧团工作状态的描述。

这句话很活,很有画面感,也很传神。剥葱这事儿谁没干过?两只手都忙不过来,一根指头就办了,可见这人厉害到什么程度?山里人的幽默全在里面了,不跟你讲大道理,就跟你比划日子里的那点手艺。这种夸法,比什么“精明强干”要生动一万倍。

可要是你矜持、不大方呢?镇柞人会说你“蹴头缩脑”。一个“蹴”字,形象极了——就是蹲在那儿,脑袋缩着,肩膀夹着,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你都不用看见那个人,光听这个词,就能想象出她在人前怯生生的样子。小说里的忆秦娥初到县城时,就是这个模样,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小女孩,见到光怪陆离的县剧团各色人物,不蹴头缩脑才怪。

说人吝啬,不直接说小气,说“皮薄”。我琢磨了好一阵才明白其中的道理——皮薄的人,是舍不得把自己那层皮撑开往外给东西的。说人不机灵,叫“瓜不唧唧”,带着一点嗔怪的亲昵。说害羞,叫“嫌丑”,好像是在说,不是因为怕生,而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看——这种心理,真是细腻极了。

但最让我觉得亲切的,是那些跟日子有关的词。

比如描述农事活动的“在坡上”,替代普通话“去地里干活”,一个“坡”字精准锚定了秦岭山地梯田的地貌特征,当地耕地多依山势开垦成层层叠叠的坡地,而“上坡去了”这个动作本身就包含着负重攀爬的艰辛感。

电视剧《主角》忆秦娥(刘浩存饰)舞台表演特写

忆秦娥在她舅演出事故被抓后,偷逃回家,发现她妈为她生了弟弟正在坐月子,她妈成了“月毛子”。一个“毛”字,一下子就把那个阶段的脆弱说透了——刚出生的娃娃像绒毛,刚生完娃娃的女人也像绒毛,碰不得,吹不得,得小心翼翼地养着。这是山里人对生命的理解,粗中有细,笨拙里藏着疼惜。

同样,“黑耳朵”这歌词我确信也是镇柞方言特有,这三个字出现在胡彩香产后和丈夫的争吵中。有必要解释一下,镇柞人把非婚生子叫“黑耳朵”,这种指代虽然带着特定时代的保守色彩,但也体现了民间语言回避直白羞辱时,那种拐弯抹角的“智慧”,比起“私生子”三个字的锋利,多了几分不忍直言的含蓄。

把拜访别人不带礼物,叫“空脚吊手”。若直译为普通话“空着手来”便失却了原生态的生动性,“空”字的不自在,“吊”字的轻佻感,都很妥帖。“空脚吊手”这个词也出现在《装台》中,比普通话表述多了三分戏谑与七分真实,把人的尴尬全写在了身体上。

还比如,忆秦娥住进地震棚,形容大通铺人挨人人挤人的拥挤程度,用了“挤得像红苕母子”,只有山里从事过春种秋收的人才知道这个比喻是多么生动、形象。看到这里我不由得哈哈大笑,想起了自己的中学寄宿时的情景。

这些词,一个一个的,像是散落在田埂上的豆子,你不弯腰捡起来,就不知道每一颗都是饱满的。而在所有这些词里,有一个字,最轻也最重,最平常也最深情——“娃”。

镇柞人叫最亲近的晚辈,就叫“娃”。不常喊名字,偶尔会叫小名,就是一声“娃呀”。你别看这个字简单,在《主角》里,它出现的每一次,都像是往你心口上轻轻捶了一下。忆秦娥的舅舅胡三元喝醉了酒,对着外甥女喊“娃呀”,里面有心酸,有愧疚,有恨铁不成钢;剧团的老师傅看着忆秦娥练功练得满身伤,叹一口气说“娃呀”,里面有疼惜,有怜爱,有对后辈的一片苦心。这一个字,顶得上一千句“我爱你”。这就是山里人的感情,埋在土里,不张扬,可一旦长出来,就是一棵树。

陈彦把这些方言安在人物身上,就像给每个人量身裁了件衣裳,穿着妥帖,看着顺眼。

忆秦娥的舅舅胡三元,敲了一辈子鼓,脾气暴,嘴上不饶人,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可句句扎心。他说人“琉璃皮掌”,这个词我一直觉得特别传神,用来形容一个人表面光鲜、底下邋遢,简直像画了一幅漫画。

而忆秦娥自己呢?从山沟里出来,话本来就少。她的“瓜不唧唧”,在别人眼里是笨拙,是不通人情世故,可也正是这份“瓜”,让她能把自己裹起来,一门心思扑在戏上。那些聪明的、能说会道的,一个个都散了、变了、跑了,就剩这个“瓜女子”,最后成了角儿。

现在很多年轻人,尤其是从农村走到城市里的,慢慢地都不会说老家的话了。我也是。过年回去,亲戚们说的那些老词儿,有的我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方言这个东西,说没用,好像也没什么用,它不能帮你升职,不能帮你赚钱。可是你丢了它,就像老屋拆了,地基还在,但你再也找不着门了。

陈彦把镇柞话写进书里,让那些词活在了纸上。你可以不懂这些方言,只看故事,但你会错过很多东西——错过山里人那种把你拉到跟前、贴着耳朵说话的亲热劲儿;错过庄稼汉骂人不带脏字、夸人不戴高帽的智慧;错过一个“娃”字背后,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惦记。

(雪僧系各界导报社记者蒋维博发表文学作品所用笔名)

责任编辑:吴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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