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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5期 (总第429期)
导语:有一年,北京的“文讲所”在省作协办公楼举办讲座,路遥是主讲。他走出会场后,给我和王天乐说,写作有甚(啥)好讲的?写作就是埋下头写。小说是写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路遥和我们聊天时,语速不紧不慢,每句话是随口而出,却深刻,迸溅着思想的火花,甚至刻薄而尖锐。
文 / 冯积岐
一
本来,我和路遥是没有多少交集的。1988年暮春,我从故乡陕西岐山县走进了西安市建国路71号陕西省作家协会。当时,我只是借调到省作协,在杂志社打工。从农村突然来到这个陌生而喧嚣的城市,我免不了有自卑感,因此,和省作协体制内的编辑、作家们大都不来往,不交流。在作协大院里,偶尔碰见路遥,也只是相互打一声招呼,擦肩而过。
那年九月,路遥的弟弟王天乐来到了省作家协会。王天乐和我一样,考进了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王天乐住在路遥的写作室里,而我借住在《延河》杂志编辑王观胜的办公室里。陈忠实老师在他的文章中将王观胜这个宿办合一的房子命名为“半间屋”,我能住进“半间屋”已经很满足了。每天清早,我和王天乐一同骑上自行车去西北大学上课,下午上完课,我们一同回到省作家协会。王天乐和我一样,在农村吃了不少苦。他说,他家那两眼石头砌的窑洞的石头是他一块一块从山里头背下来的,脊背的皮磨破了,血淋淋的,结了痂,痂未落,又背。他毕业后由路遥出面协调,在铜川煤矿当了一名挖煤工人。《平凡的世界》里打工背石头的孙少平就是依王天乐为原形塑造的。我和王天乐相处得比较好,从王天乐口中知道了一些路遥的人生际遇。
1988年秋天,路遥已经完成了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该作品在杂志上的发表和出版并不顺畅。《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面世后,没有得到预期的好评。路遥很自信,依然按照他原有的思路奋笔疾书,可是,他难免焦虑。一个成熟的男人、成熟的作家,是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自己的。路遥有坚定的信念,他付出了牛马般的劳动,完成了《平凡的世界》。1988年秋天的路遥,在休养生息中,也在等待中,等待《平凡的世界》赢得鲜花和掌声,他因此也有时间和我们聊天。他给我和王天乐描绘着作家协会的未来,他说,他要办一份文学报,要再办一个大型的文学杂志,要扩大专业作家队伍(当时,省作协有十个专业作家)。路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可以说,他是有野心的;如果他没有野心,就写不出《人生》和《平凡的世界》。
二
有一天晚上,在路遥的写作室,我和路遥、王天乐,以及《延河》杂志的编辑姚逸仙聊到了凌晨一点多。聊到兴奋处,姚逸仙回家提来了一瓶“城固特曲”白酒,端了一碗他腌的萝卜片。我们四个人,一人拿一片腌萝卜片,吃着萝卜片,喝着档次很低的白酒,继续闲聊。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路遥有肝病,也不知道,路遥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都端着茶杯喝酒。路遥一张嘴,就是一大口,他喝得很坦然,很豪迈。他对我呡酒的样子很不屑。他说,关中人就是不行,陕北人扛着梯子串门子,关中人谁敢。路遥说的是实情,关中的小伙子再胆大,也不敢为一个女人如此冒险。路遥所说的串门子就是约会。路遥观察到的是关中和陕北的文化差异,也是关中人和陕北人性格的不同之处:关中人干任何事,先要估摸后果,镰刀提在手里,还没有割一把麦子,先要迈开步子量一下,有几亩几分,能不能割完;而陕北人只要想干就出手,路遥笔下的高加林、孙少安、孙少平都是这样的人。干任何事,他们心中只有目标,而不盘算过程。
大多时候,我们和路遥相聚在“半间屋”。路遥进来的时候,衣服口袋的左右两边分别装一包“红塔山”。那时候,“红塔山”是最高档的香烟之一,大多数烟民是抽不起的,而路遥只抽“红塔山”。说起抽烟,王天乐曾经在我面前抱怨过,他说,路遥没有烟抽,就叫他去买,路遥从来没有问过买烟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王天乐说,他为路遥买烟,借来的钱有好几千块。每天晚上,路遥聊到凌晨两三点,才走出“半间屋”。路遥已经养成了“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习惯,即使他不写作,晚上也不按时入睡。“半间屋”只有十多个平方,路遥和《延河》副主编董得理、王观胜他们几个常常坐在凳子上或床沿上,我无处落坐,只能窝在床上的一个角落里。我一句话不说,听路遥他们聊文学,聊文坛趣事。路遥的话题是柳青,是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司汤达的《红与黑》,是雨果的《九三年》。从路遥的话语中可以听得出,他精读的是柳青的《创业史》,关注的是苏俄文学。1982年,正当大量的欧美文学和南美作家的作品翻译介绍到国内的时候,路遥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的构思、准备,他不可能同时写作和阅读。他对欧美现代主义作家的作品阅读得并不多。有人将闲聊的话题引到陕西文学界,谈论某个作家时,路遥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他偶尔来一个细节,虽不动声色,其语言之精准、幽默,令在座的我们捧腹大笑。我觉得,路遥闲聊时的语言,比小说中的语言更有力度,更有色彩。
我没有听过路遥在正式场合谈文学、谈创作。有一年,北京的“文讲所”在省作协办公楼举办讲座,路遥是主讲。他走出会场后,给我和王天乐说,写作有甚(啥)好讲的?写作就是埋下头写。小说是写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路遥和我们聊天时,语速不紧不慢,每句话是随口而出,却深刻,迸溅着思想的火花,甚至刻薄而尖锐。有一次,他说到了陕北的农民,说到了他的二爸,他说着说着,露出了憨憨的一笑,他的笑意味深长,有讥讽、有惋惜,也有同情。他对他的二爸以及中国农民的全部情感就在他的憨笑中。路遥说,他的二爸穿的开花棉袄,喝的稀溜溜的小米粥,却操心着国家大事。他说,他的二爸费心劳神,在院墙上做了一块小黑板,在小黑板上写着中国女排和外国女排比赛的成绩,每天,要更新小黑板的内容,记录从《新闻联播》上听到的国内国外的新闻。路遥说起他的父亲,也是这种口气。他的父亲不知为什么,砍了生产队里的几棵树,被当地派出所叫去了。当地政府将电话打给了路遥,路遥当即回了陕北。同样,路遥一声憨笑,他说,他的父亲以为,路遥在省城里当上了省长,甚(什么)事都敢干,甚(什么)话都敢说。有那么一会儿,路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他抽烟的时候,不是那种低下头沉思的样子,而是仰起头,迈着脸,好像透过眼前飘动的烟,能看见什么景象。至于说,路遥曾经说到的,他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去北京领奖,在回西安的飞机上的“艳遇”,只是虚构小说中的一个情节而已。
三
1989年暮春时节的一天晚上,我和王天乐、姚逸仙几个坐在作协办公楼的楼顶闲聊,大约十点,路遥也上到了楼顶。他是从街道上回来的。他坐下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王天乐看了路遥一眼,嘴咧了咧,做出一副要笑又没笑的样子来。王天乐说,碰到典型人物了?你们作协院子里,个个是典型,还去找甚典型?路遥没吭声。片刻,路遥才说道:这事瞎(坏)了,好多市民掺合进来了,公交车的车顶爬满了人……他欲言又止。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路遥的判断十分准确。路遥对政治很敏感,他关注政治,研究政治。政治关乎民生,政治是文学作品不可回避的内容。在写《平凡的世界》之前,路遥翻看了1975年至1985年的《人民日报》,对每一天发生的事,他都不放过。国内外每天发生的大事小事撞击着他,从小事中,从细节中,路遥能做出自己的判断。路遥去世后,有人叹息:路遥不只是一个好作家,他如果活着,做一个省长,其能力绰绰有余。
一天午后,我和路遥、王天乐在作协前院的水池旁边闲聊,我们站在水池栏杆的跟前,路遥双臂抱胸,突然陷入了沉思,不知他在想什么。这时候,从作家协会大门里进来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二十二三岁,个头不高,一张白皙的圆脸。她大约在照片上或电视上看见过路遥,她走到路遥跟前说:“老师,您知道路遥老师住在哪里?”路遥只一瞥,没答声。女孩儿又问了一遍,路遥说,你进去问吧。女孩儿径直朝办公楼走去了。路遥给王天乐说,出去走走。兄弟俩走后,我回到了三楼的办公室,心想,路遥为什么不理那个女孩儿?那时候,我的爱人在作协的门房搞收发,有一天,来了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人,他大约五十岁,担一副筐担,筐子的一头是被子和衣物,另一头是锅碗。我的爱人拦住他,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他要到省作协来当专业作家。专业作家不是谁都可以当的。我的爱人给他解释了半天,他也听不进去。我这才明白了,不是路遥不愿意搭理文学爱好者。那时候,作家协会的大门是敞开的,每天都有业余作者或文学爱好者来作协找编辑,找名作家。像这种挑筐担的“文学痴”不是一个两个。你一旦接待了挑筐担那样的文学爱好者,一整天,他会和你纠缠不清。路遥作为名人,有名人的烦恼,并非他傲慢,不屑和业余作者交谈。
当时,省作协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劳动服务公司将作协办公楼一楼的一个卫生间改建为洗澡间。一天午后,我从三楼下来,想去洗个澡。进了一楼卫生间,我没有听见水响声,以为里面没有人,一把拉开了门。我没有料到,路遥在里面。他正在给身上打香皂。我俩突然一对视,我很尴尬。本来,还想说一句抱歉之类的话,但我明显感觉到路遥在瞪我,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枚明晃晃的钢钉,狠狠地抛了过来。他的嫌恶十分明确,我赶紧拉上了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办公室,我想,路遥为什么要给我投来那样的眼神?1990年的路遥,已经有了病态的体形,肚子大了,腰板很难挺直了。路遥不会为他并不美的体形自卑,这不是他的性格。他的眼神表述的也许是没有敲门,就想进了门;无论走到哪里,先敲门再推门,这是最基本的文明素养。我不该如此冒犯他的私人空间。
四
路遥住在作家协会后院家属楼的三楼。我只去过他家里一次,和王天乐一同去的。走进客厅,茶几上摊满了红枣。红枣不知放了多长时间,红枣蔫了,皱了,上面浮着一层清晰可辨的尘埃,散发着甜而带酸的淡淡的味道。我和王天乐都没有坐。王天乐说,你看你,把日子过成甚(啥)了?路遥的妻子林达没有在家。我能感觉到,路遥的家缺少烟火气,缺少生活气息。我只听说过全身心投入写作的路遥,有时候用一块蒸馍一根葱对待身体,没有想到,一进他的家,会给人冷冷清清的感觉。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一次拍为14集电视剧,在中央台播出。也许,由于播出的时间在晚上九点以后,比较晚,收视率并不高。有一天,路遥把我和姚逸仙叫到一块儿,说,给你们一个任务。他叫我们分别以干部、工人、教师、学生、农民的名义给中央电视台写信,强烈要求中央电视台在晚上黄金时间播出《平凡的世界》。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因为,要显得真实,不仅要用不同的笔迹,还要用不同的口吻来写,这和虚构小说差不多。我换了三种笔:圆珠笔、蓝墨水的钢笔和黑墨水的钢笔。我写了大半天,才写了十几封信。路遥似乎被生命追赶着,他似乎预感到他生命的限度,他要在有生之年成功,要享受这成功的荣誉。
我最后一次看见路遥,是在1992年夏天的一天。我正在向作协后院走,路遥背着一个包儿,从后院出来了。他走起路来,脚板抬得很低,步子迈得不大,显得有点沉,身子左右有点晃。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回陕北。我回头一看,他的背明显驼了。他走路的姿势和42岁的年龄难以匹配。他回延安没多久,就病倒了,再也没有回到建国路71号。
对当代中国作家的作品,我读的很少很少,即使是获茅奖的作家作品,我也只读过二三部,而路遥的《人生》我是仔细读过的。1982年,路遥在《收获》杂志发表《人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写作。拿到《人生》,我迫不及待地读了一遍,当时,感到《人生》很震撼。最近,我又读了一遍《人生》。在《人生》中,路遥写出了农村青年高加林性格的复杂性,写出了他奋斗人生的煎熬和痛苦。强烈的功利追求,使高加林在奋斗的过程中忽略了道德追求和人格塑造。在司汤达的《红与黑》中,于连去市长家里做家庭教师,他问德·瑞那夫人,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哪里?德·瑞那夫人回答于连,他和主人坐一个桌子。于连这才答应了。即使做仆人,于连也不失自尊,不失人格。高加林和巧珍分手时,虽然内心也撕裂过,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爱她的巧珍,他的人格黯然失色了。高加林当时励志“成功”少不了权力的加持,并非只是奋斗的结果。高加林之所以能离开黄土地到了县城,还是得力于地区劳动局一把手的叔父,虽然他的叔父没有出面,可是,他的叔父默认了县劳动局副局长马战胜的操作,而马战胜将高加林弄到县城来工作,还不是因为高加林的叔父是他的直接上司,还不是因为马战胜心中有自己的暗算。假如,高加林的叔父没有默认马战胜,即便是高加林到了县城,高加林的叔父也会叫马战胜清退高加林的。权力是个好东西。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遥写道:“对田福堂这样的人来说,权力即就是象征性的存在,也是极其重要的。活着时,权力是最美好的精神食粮,死去时,权力是最好的‘安魂曲’。他害怕眼睁睁地将权力交到别人手里……”对于权力,路遥是很清醒的。由于权力的凸现,使高加林励志的魅力减少了分量。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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