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史(杂志)

《各界》2026年第6期 (总第430期)
文 / 刘炜评
打开微信朋友圈、微博或短视频评论区,总能撞见些让人错愕的言论。近来关于杜甫“不行”的声音,多有耳闻。有人说杜甫“就像公园里唠嗑的老大爷”,写诗不过是“发些家长里短的牢骚”;有人吐槽杜诗“没多少意境之美”,读起来“味同嚼蜡”,更缺乏“深层次的人生感悟”。
起初以为是戏言,看得多了,才发现这竟成了某种“流量密码”——越是离谱的贬低,越能引来附和的声浪。
杜甫当然不是不可批评的完人。他有性格与思想的局限,也有行止上的短板。比如执念于“忠君报国”,终其一生未能跳出封建士大夫传统价值观的框架;困守长安时,为求一官半职,卑微地“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即便我们设身处地予以“同情之理解”,也难以否认其中确有攀附之态;他的诗作也并非篇篇精品,那些在“体制内”特定场景下写出的应酬赠答,不乏谀辞浮藻。
然而,批评的前提是“知人论世”。我们得知道,“三吏三别”中“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血泪控诉,源自“安史之乱”期间的民生极度艰难;得明白,“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唤,背后是从华州到蜀中一路颠沛的痛切体验;得理解,“万里悲秋常作客”不是普通的“客愁”书写,而是大半生流离体验的浓缩。
可惜,网上的讥诮恰恰缺少这份“知”的根基。这种以无知为利器的“网骂族”,在当下并不少见。他们出语损劲十足,知性却贫瘠得可怜。莫言屡被贴上“汉奸”标签,可在骂他的人里,有几个真正读过“红高粱家族”?有几人能从中读出对原始生命力的讴歌、对民族精神的张扬?又有几人不是望题生义,而是真正精读《丰乳肥臀》,读懂母亲形象背后的伟大与无奈?更遑论理解《蛙》中对人性与生命的深刻叩问。
何以至此?究其根本,不过是一种扭曲的“自我抬高”心理在作祟。说杜甫“不行”,仿佛自己的见识就已超越诗圣;骂莫言“汉奸”,就俨然成了守护家国的英雄;贬低鲁迅,便好似掌握了时代真理。这种快感犹如劣质麻醉药,让人忘记自己连某一领域的门槛都尚未触及。“网骂族”不明白,肆意贬低先贤并非“清醒”,只是暴露了自己的浅薄;一味质疑经典也未必是“独立思考”,而更可能是无知者的自我狂欢。
真正的文化尊重与文化自信,不是盲目吹捧,也不是肆意贬低,而是在“走近”与“理解”的基础上,理性看待其成就与局限。我们可以批评杜甫“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的认知局限,却不能否认他“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悲悯情怀;可以指出杜诗中的应酬之作确有无聊成分,却不能抹杀他那些“诗史”篇章对“实录”与“美刺”传统的发扬光大;可以讨论莫言作品的瑕疵,却不能以“汉奸”之名否定他对民族精神的探索;贬低鲁迅“文风过时”,不是“与时俱进”,而是对现代文脉的割裂。
这才是对先贤最好的致敬,也是对文化最好的守护。
责任编辑:刘焕
免责声明 以上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网只是转载,如涉及作品内容、版权、稿酬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电话:029-639038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