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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6期 (总第430期)
文 / 彭伟
一
2022年,学人陆灏于《上海书评》发表了《“该打手心”与“真是鬼话”》。陆先生慧眼识珠,温渚然犀,借助1990年11月9日钱锺书先生致《解放日报》副刊编辑陈诏的信件(源自西泠拍卖),缕述钱锺书、聂绀弩吟诗论名的暗合心境。两位诗人结识的中间人正是文怀沙。此札又涉及钱锺书评论文怀沙,择录如下:
诏兄编席:
奉书及附件,既笑且叹。文君之自我吹嘘,马君之偏听偏信,皆可惊也。数十年前文君殷勤攀结,强我赠诗,我因窃取龚定厂句(“亦狂”云云)而以张融语为出句。是所谓聂君之联实出于我(或与我暗合)。此文于出典既不尽不实,又与事实乖违,想系为文君所误。我不存此应酬牵率之诗,即归之聂君可也。如原联出于我,则我该打手心也;试思“道路”二字平行连绵之词,“头巾”则“头之巾”,二字而为主属之一词,岂可作对乎?马文中不可信处甚多(如谓“得”太炎“夫妇宠爱”,而不言其师冒广生,又言与愚夫妇交谊之“同气相求”等),不暇一一举……
钱锺书上 十一月九日
陆先生表明信中的“马君”不知是何人,料定“那篇文章应该也没有刊出”。他的推测,不无道理。陈诏《笔耕岁月》记述:“钱先生不喜欢别人宣传他,称赞他,这是人所共知的。我在副刊工作中曾经收到几篇来稿,或记述钱先生的往事,或颂扬钱先生的言行和诗文,我寄给他征求意见,问他是否可用。他都一一否决,以‘不宜发表’作罢。”陈诏十分尊重钱锺书,弃用马文,倒不意外。
2025年,西泠拍卖又上拍多张钱锺书、杨绛致文怀沙信函,印证了致陈诏信函所述的真实性,还大体上厘清了钱锺书与文怀沙的割席缘由。
起初,钱锺书、杨绛与文怀沙情谊深厚。1963年初,杨绛致信文怀沙,亲如家书,无话不谈,兹录如下(括号内为钱锺书补笔):
怀沙:
读来信如见你杖策湖畔行吟,水墨山水中一水墨诗人,惜我不能画也。大华饭店我们四九年游杭住过一星期,地方果然不错,不用出门就能上船游湖。对岸就是楼外楼。岳坟附近有个女校,我也曾住过,西湖令人神往。恨没有闲福。闲福和“艳福”都是你的。还叹甚命苦!(你必骂我也学了锺书和你“打彭”。)
前二信不过是汇报消息,提供意见——意见也不甚可采——聊备参改,非“命”也,何“违命”之有。如果你扫尽兴致气苦而归,岂是我之所愿。这番出门并非易事,但愿你能乐且乐,开心两天再说。板厂没有再去,因为觉得还是少去为妙。他们要粮票,我寄了些去,也打过电话。你打算几时回来?
阿必还说你什么来?大姐姐、三姐姐,见到没有?阿必总是没头没脑,你不要理会她。反正我没在姐妹前揭你之短。锺书说过你“大少爷”(“有大少爷习气”)但上文下文皆扬你之善(说你“天性甚好,胸无城府”),而“大少爷”也未为恶,怀沙小囝哉!何爱面子之甚也!一笑。但大少爷云云:只许我当面说,锺书不该背后说。阿必又不该当面说,让我代他们赔罪如何?锺书一日必念你至少三遍,“爱而‘打彭’之”,你不欣赏,他大为没趣哩。(何“没趣”之有?“无人赏,高歌拍掌,唱彻众山响。”老夫)
草草即问近好
季康二月二十七日
信中“打彭”,即吴语中的“打甏”:开玩笑。“闲福”“艳福”“大少爷”,钱锺书、杨绛不断打甏文怀沙,还让小囝(文怀沙)要欣赏他俩的打甏,字里行间展示着三人深厚的友情。钱锺书一日念三遍,足见他对文怀沙的喜欢。杨绛还将文怀沙介绍给大姐杨寿康、二姐杨闰康和小妹杨必。能与钱锺书、杨绛两人皆有如此密切情谊的友人,可谓凤毛麟角。友情最幸福的时刻,是渐入佳境,而非处于绝佳境地。巅峰往往是衰落的起点。细细品读这封满纸喜悦的通函,其中不乏友情破裂的端倪。
二
正是写作此信的1963年末,“艳福”居然成了“艳祸”,文怀沙随后身陷囹圄。即便如此,杨绛自织毛衣送他,钱锺书还照料文君父母,无私助他渡过难关,真是仁至义尽。
两人何故渐行渐远,则有关那句:“何爱面子之甚也!”诚然,钱先生将文怀沙视为可爱的“小囝”(小孩),但也看穿了这个孩子的人格缺陷:爱面子。文怀沙爱面子,乃至为自己的名声涂脂抹粉,招来钱锺书与日俱增的不快。随后二十余年间,文怀沙常常馈赠礼物,如花卉食品等,并念念不忘欲为友人祝寿,屡屡遭到钱先生回绝。其中一通复函如下:
燕堂老兄如晤:承惠寄《体育报增刊》,极见垂怜衰弊之意,感刻感刻。迩况想渐入佳境。刘改之诗云:“退一步行安乐法”,似尚非学究迂远语也。弟本须于本月赴西德,后闻命延缓至来岁。月底追随赴日本勾留三周余。阳历贱诞,行人尚未归来,特相知闻。阴历贱辰,倘辱步履,幸勿再有厚贶。愚夫妇不作生,兄所素悉。奈何使七十老翁妪复为争饼饵小儿女乎?一笑……
弟钱锺书上,杨绛同候,八日
此札应当写于1980年。彼时,钱先生与文怀沙关系尚可,否则信末不会请文怀沙向平兄(可能是俞平伯)致意。那年冬,钱锺书访日,11月中下旬正忙于出席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教授恳谈会等活动,故言“阳历贱诞(11月21日),行人尚未归来”。钱锺书生于1910年,又于信中自称“七十老翁”。“愚夫妇不作生”,更非虚言。钱锺书素来淡泊名利,众多诗友中,他仅为李龚宣、冒孝鲁写过贺寿诗。早在一年前(1979)的生日,钱锺书虚岁70前夕,冒孝鲁、苏渊雷两位旧雨作新诗,以示贺寿。钱锺书复函苏渊雷时,不仅“抱怨”友人叔子(冒孝鲁),而且道出不贯做寿的缘故:“古稀初度之庆,叔子好事,借作诗题……非分之誉,不克消受,或反使弟折服减算也。”结合《百喻经》中老翁妪争饼的典故——夫妇约定饼不言者,盗贼前来,老妪开口输饼的故事,钱锺书的戏言兴许也有寓意,不可因小失大:接受夸大其词的祝寿虚言,影响自身寿命。只有不图虚名,方可“行安乐法”。热衷名利,拍马溜须,甚至卖友求荣,是钱锺书、杨绛夫妇所不齿的。
三
偏偏一年后的1981年,杨绛著述就遭到“卖友求荣”的诽谤。笔者已故友人顾国华与周振甫有同乡情谊。1992年3月12日,周振甫去鸿顾国华,述及文怀沙有负钱锺书、杨绛的行径:
最近有文怀沙先生来看我。他以研究《楚辞》著名,与钱先生相交。他被关起来后,家中生活困难,钱先生每月送钱去维持他一家生活。他出狱后,才不送了。他对丁玲说:“杨绛的《干校六记》是谤书……”丁玲因此批评《干校六记》是谤书。我说,倘说《干校六记》是谤书,那末《史记》也是谤书,我还没有说,那末(么)他靠着起家的《离骚》也是谤书了。
《干校六记》是杨绛先生的名著。这部小书的出版,着实不易,通过“出口转内销”的方式,先于香港面世,再于1981年7月由三联书店出版。丁玲否定《干校六记》,钱锺书与杨绛也应知晓。吴学昭《听杨绛谈往事》就有佐证:
“《干校六记》,若不是胡乔木同志开绿灯,不会出版的。他不知怎么看到了,就叫邓绍基传话给文学研究所许觉民,说这本书大陆上也该出……并说了十六字考语:‘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缠绵悱恻,句句真话。’虽然如此,书出版后,只在柜台底下卖。丁玲说《班主任》是小学级的……《干校六记》是大学级。”
周振甫都已获悉丁玲全盘否定毁谤《干校六记》的始作俑者是文怀沙,作为周先生好友的当事人钱锺书、杨绛应已心中有数。查阅《丁玲年谱长编》:1983年4月14日,文怀沙晨访范曾求画,中午送来《促织》一幅,为丁玲拟送密特朗总统的礼物。5月19日至25日,丁玲、文怀沙赴南通参加狼山广教寺法乳堂十八高僧瓷板画像(范曾绘制,文怀沙撰文)揭幕仪式。7月7日,下午请范曾夫妇、文怀沙等来聚餐。与丁玲、范曾越走越近的同时,文怀沙与钱锺书、杨绛的友谊还未完全破裂,甚至因为范曾绘画的介入,一度喜获钱先生的题词,但也为两人决裂埋下深深的伏笔。若要看透伏笔,不妨读下钱锺书写给文怀沙的绝交信:
燕堂足下:
今晨发一函,想达。顷得上海《解放日报》编者寄来马学鸿君一文小样,乃吹捧足下者,一望而知为出足下指授。夸饰溢量不待言,且多失实之词。如太炎早殁于苏州,足下肄业于上海之“太炎文学院”,而文中言足下深受“太炎夫妇宠爱”。谗口攀附,令人挢舌,而后齿论,至以拙作应酬足下所借龚定庵句(亦狂)云云:为聂绀弩作,更末而无足算也。数年前,见《沙翁复活记》,亦望而知出足下指授者,无端牵扯及弟,已觉作恶。马君此文于足下标榜之余,复于弟口角春风。足下好名成习,屡戒不改。弟不乐虚声广告,更不愿供他人自我吹嘘利用之资,已作书答编者,请其嘱马君删去尽关弟处。所借定庵句即奉送聂君以赠足下。否则当去函更正。马君文言弟与足下“同气相求”,但只字不及弟为足下捉刀改诗文事,同文相切磋,亦见指授中大有春秋。丈夫声名当自致,何必借人揄扬乎!管宁割席,嵇康绝交,世间可为足下重者不乏其人,何一再扯拉老夫耶?贱诞请勿屈驾。
即请日安
钱锺书上 十一月九日夜
我们向来不做生日。如今年过八十,更不喜此等烦文俗套,务请见谅。
此札也写于十一月九日夜,内容又与陆灏所引钱氏信札“互文”。《解放日报》编者正是陆先生所写的陈诏。陆先生不知的“马君”,即马学鸿,生于1943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中心副主任(《上海广播电视志》)。马学鸿听信文怀沙,撰文记述文怀沙为章太炎夫妇宠爱,实不可信。钱锺书于同日两封信中同一所指,不无道理。文怀沙于1963年所填履历中写有:“1941年上海太炎文学院肄业”(引自李辉《质疑文怀沙的真实年龄及其他》)。
1936年,章太炎辞世。1939年2月至1940年6月,章太炎遗孀汤国梨于上海兴办太炎文学院。末年四月,汤女士应聘冒广生为“太学文学院”词学教授(《冒鹤亭先生年谱》第436页)。文怀沙的回忆,不仅记错学校停办时间,还硬生生拉出了亡人章太炎与自己的关系,倒是忽视了恩师冒广生。由此,钱锺书才向陈诏发出文怀沙不该“不言其师冒广生”的感慨。由于不喜文怀沙自导他演,钱锺书先是收回了赠予文怀沙“亦狂亦侠亦温文”的诗句,又将心中怨气一并道出,即有关那篇《沙翁复活记》。
此文为作家俊青所作,其中两段值得关注,先是涉及文怀沙与马学鸿互捧的因缘:时为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编辑的马学鸿整理库房,发现文怀沙讲解《诗经》的录音磁带,一听喜出望外,决定重播录音。马学鸿以为文怀沙早已作古,便于节目播出时,加上“已故”二字,由此引来《沙翁复活记》的标题。此文不仅捧红了文怀沙,也将马学鸿塑造成一个积极向上的有为青年。马学鸿日后撰文标榜文怀沙,并非无缘无故。还有令钱锺书恶心的“无端牵扯及弟”,《沙翁复活记》所述正是钱锺书、文怀沙、范曾三人的交游往事。
四
追本溯源,查阅《范曾画传》,戊辰(1988)小暑前二日,文怀沙为庆祝弟子范曾五十初度,写去寿辞,情真意切,多有赞语。为报师恩,方先生为文怀沙造像。沙先生又请钱锺书先生为画像题赞。钱先生素来不喜庆祝生日,碍于老友情面,挥毫题字:“文子振奇越世,范生超诣传神,画品居上之上,化人现身外身。”此幅题字,计有三种版本,其中一种见于《范曾画传》所录画作。另两种见于此次西泠拍卖钱锺书手书,题字文本是钱先生坐车前往中国社会科学院途中敲定的。在两幅书作中,钱先生保持他一贯题诗撰文的风格,即字字有来历,故而又补充相关典故:谢赫《画品》分上中下,各品又分三等(上之上、上之中、上之下、中之上等等)。唐僧淡交《写真》诗:“尘世梦中梦,浮生身外身。”显然,文怀沙热衷于题词文本,用于抬高身价,未曾关注文字来历的内涵。若为这份内涵寻求一份写者心中的注解,不妨读下《刘再复散文精编:师友纪事》中钱锺书的信函:
拙诗后二句,第三句专赞范画,第四句切合范画的是人像(不是山水)。旧诗技巧所谓扣题不漏不欠,江西派所谓“字字有来历”。因此乃题画诗,不足赞人诗……
“化人”借用《庄子》的语,指范曾的画,说画人而如真人,牵合唐僧淡交自题画像:“浮生身外身。”
查阅淡交《写真》诗,原作为:“已是梦中梦,更逢身外身。”钱锺书则记为“尘世”“浮生”,或多或少包含劝导文怀沙看破红尘,淡泊名利的美意。可惜文怀沙不解钱氏美意,一味追逐美名,痴迷祝寿,导致两人决裂。
关于两人绝交的时间,《“该打手心”与“真是鬼话”》所记钱锺书致信陈诏时间为1990年11月9日,依据是邮戳。此次拍卖会图录也有信封时间,则定为1991年11月9日。两种记述,互相矛盾。查阅拍卖记录,钱锺书数次去书陈诏。那批钱氏手札分数次拍出,2017年北京保利上拍六通,其中一张信封邮戳时间是1991年11月12日。次年,有关文怀沙的钱锺书手札一通与五通唐弢手札,由西泠上拍。兴许是送拍人将信封取乱,才有此误。绝交信末了附言,钱锺书已年过八十。据其生年初度,两人绝交时间当为1991年末。
至于绝交信中,钱锺书所言捉刀诗文,笔者才疏,未能获悉,还盼同好来日考证,为钱先生所谓的“大有春秋”画上完美的句号。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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