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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灯

2026-07-23 09:07:19 来源:各界导报-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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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若星

张岂之先生辞世的消息,我是从澎湃新闻上看到的。那天下午在家,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标题里出现先生的名字,我点开看了几遍,反反复复确认,心里忽然空了一块,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先生是百岁高龄的人了,按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恍惚。

先生1926年10月生于江苏南通,1946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与我父亲陈世夫成了同班同学。这桩旧事我从小就听父亲说起,几乎伴随了我的整个成长。

1944年,父亲从四川老家奔赴昆明,报考了西南联大哲学系。翌年抗战胜利,西南联大复员北归,父亲随学校辗转——先坐船从昆明到海边,又乘海轮经广东、香港,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抵达北平,进入北京大学,与张岂之、汤一介诸君成了同窗。

父亲家里清苦,祖父走得早,祖母一只眼睛失明,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当时北大的学生食堂分“白面膳团”和“杂粮膳团”两种,父亲始终是杂粮膳团的常客,能吃上一顿细粮和肉食非常不容易。张先生和汤先生家境相对宽裕,逢年过节或隔些日子,两个人便轮流把父亲叫到自己的家里“打牙祭”,有时去张家,有时去汤家。孟昭燕阿姨那时已与张先生相恋,每次都帮着张罗,热饭热菜端上桌,父亲说那不只是填饱了肚子,是心里也暖了。这些话他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

家里有一本旧相册,里面存着一张1948年前后在北京大学拍的照片。张先生穿着长衫,孟阿姨穿着旗袍,胸前佩戴着鲜花,两人并肩而立,年轻而端正。父亲和诸多同学站在一旁,人很瘦,拍着手笑着。那是张先生和孟阿姨订婚时拍的。父亲说同学们都管孟阿姨叫“昭君”,因为她是北京姑娘,一口京片子清脆悦耳,人又生得端庄清丽。

1952年,张先生受侯外庐先生之邀,到西北大学任教,此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所学校。当时,班上有两位同学选择了西北,一位是张先生,另一位就是父亲。父亲先是去了西北局工作,后来又参与创建了陕西省社会科学院。两人同在西安,守着一座城,各自扎根,彼此支持。张先生的夫人孟昭燕老师也始终陪伴左右,两人相携数十年,是学界有名的伉俪。

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是在张先生家度过的。那时候物资匮乏,但孟阿姨总有办法让饭桌丰盛起来。她做的豆腐丸子白菜大烩菜,粉条吸饱了汤汁,肉丸子外酥里嫩,白菜炖得软烂,一大盆端上来满屋飘香,就着大馒头,我每次都吃得意犹未尽、唇齿留香、流连忘返。饭后还有节目——张先生家里有一台留声机,可以放唱片听音乐。而更让我惦记的是孟阿姨讲的故事。冬天的傍晚,屋里光线暗下来,我和张先生家的小妞子、小鸽子、小莺子一人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地上,孟阿姨靠在藤椅上讲《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她的声音抑扬顿挫,“芝麻开门”四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我仿佛真的看见一扇石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那是我最初的文学启蒙。张先生通常待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偶尔出来倒水,看见我们坐成一排,便笑一笑,摸摸我们的头,转身又进去了。他个子高,身形瘦削,话不多,但那个笑容我一直记着。

1977年恢复高考,在工厂当缝纫工的我报考了西北大学历史系,并没有经过太多犹豫,心里大概存着一个念头——想去张先生待的地方看看,也想知道那扇书房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世界。入学之后,每次见到张先生,他都会问起读书的进展,开了什么书单、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心得,也时常在学术上给我指点,提出做人方面的要求。他讲话向来简省,一句是一句,没有虚言。每逢有学术报告时,我会挑选角落的位置坐着,听张先生讲中国思想史,满场安安静静的。他一生提炼出中华人文精神七大精髓,系统概括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十二个核心理念,那些学说很深,但他讲出来让人觉得亲切。我在后排听着,偶尔会恍惚觉得,小时候那扇神秘的书房的门扉,正在慢慢地向我打开。

后来去了报社,经常去看望张先生和孟阿姨成了固定的习惯。工作中遇到的事情,学术上的也好,做人的也好,都趁着拜访的机会跟他聊一聊。他总是先耐心听完,再慢慢作答,说到关键处会停顿一下,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明白了。

后来我担任了省政协委员,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拍着手表示祝贺,说这不是挂个名的事情,要把基层的声音带上去,替老百姓说话。此后我写提案,也会去向他汇报。他总是在听我说完后,便从理论上进行梳理,在方向上给予点拨,偶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推荐给我。有一年我准备写一份关于文化教育方面的提案,他从书房里拿出自己主编的《中国传统文化》,递到了我的手里。

那几年提交的几份提案,后来被收录进“75人话75年”系列报道,《各界导报》也做了报道。每一份提案从选题到成型,都跟张先生汇报过。那些年跑基层、走访调研的劲头,有一半都得到了张先生的支持。

前些日子《光明日报》还在头版刊发过关于他的报道,题目是《张岂之:治学育人,“乐此不疲”》。我读了,心想先生这一生确实做到了不知疲倦。他从事中国思想史、哲学史教学与研究七十五载,培养的博士、硕士和博士后达五百余人。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我总想着一点:既然是教师,做的一切就一定要对学生有用。”

张先生走的那天,我翻出旧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张订婚照。七十多年前的影像已经泛黄,穿长衫的年轻人和穿旗袍的姑娘并肩而立,父亲在旁边拍手笑着。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往后的路会通向西北,会在黄土高原上扎下各自的根。

张先生是7月19日傍晚走的,享年百岁。西北大学发布了讣告,社会各界纷纷悼念。我在家里坐了很久,想起许多往事——想起那碗豆腐丸子白菜大烩菜的滋味,想起“芝麻开门”那句密码,想起书房里透出的灯光。每次从张先生家离开,走到楼下回头望,书房的灯总是亮着的。那些年我一直觉得,西安城里有一盏灯是照亮着许多人的,这些人里也包括我。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永远也忘不了。

如今那盏灯不会再亮了。

可是被那盏灯照亮过的人,心里便有了光。那束光,是真诚,是善良,是对美好永远的追求。

(作者系第十一届陕西省政协委员、文化艺术报原总编辑)

责任编辑: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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