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史(杂志)

《各界》2026年第7期 (总第431期)
导语:宋培伦是贵州本土知名艺术家、资深雕塑家,也是深耕艺术乡建的践行者与国家级艺术匠人。他自学成才,跨界深耕漫画、雕塑领域,斩获多项国内外艺术大奖。他耗费三十年光阴,以一己之力改造荒山、打造夜郎谷,用质朴匠心诠释人与自然共生的东方艺术理念,成就世界级乡土艺术地标。
文 / 程稀
2026年春天,贵阳花溪斗篷山脚下,八十七岁的宋培伦又一次站在了那片石头王国中间。
青苔爬满石像的眉眼,藤蔓缠绕在它们的肩头。他身形瘦削,体重不足百斤,宽大的衣衫在山风中晃荡——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树,根却扎得极深。
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时刻在哪里?”
他习惯性地捋了一下挡在眼角的头发,说:“这里。每次站在这里,就是我最骄傲的时刻。”
从1997年到2026年,整整三十年。他用双手在一片石漠化的荒山上,垒起了两百多座艺术景观,改造了三百亩矿坑荒坡。这个曾被BBC、CNN报道的“石头王国”,让一个喝湄江水长大的农村孩子,成为了“国之大匠”、走进了巴黎国际艺术沙龙展的殿堂。
但宋培伦从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总说自己是“贵州乡下人”,是“老石匠”,是村民口中的“老鬼”。
河沙坝少年
1939年农历二月初八,宋培伦出生在贵州湄潭一个偏僻农村。那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阶段,湄潭却意外成了“避风港”。浙江大学在校长竺可桢率领下西迁至此,苏步青、王淦昌、李政道……这些后来闪耀中国科学史的名字,都曾在湄潭的山水间行走。
六岁那年,大哥带宋培伦去村里小学念书。学校简陋得像堆柴火的偏房,大哥翻开课本第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字:“上学去。”大哥教了三遍,解释说:“你以前天天在河沙坝贪玩,现在来读书认字,这就叫上学去。”
第二天背着书包再去,大哥让他坐在屋外石头上,翻开第一页,把昨天教的三个字读出来。旁边围了十几个同学看热闹,他脑子一片空白,拼命回想大哥的话——从前在河沙坝玩耍,现在来学校读书——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河沙坝!”全场笑得前仰后合。从此村里人不叫他本名,全喊“河沙坝”,这个绰号跟了他整整三年。
但也就是在那些玩沙堆的日子里,他最早的艺术种子悄然萌芽。他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只是觉得好玩。可正是这份“好玩”,支撑了宋培伦整整一辈子。
后来转到乡完全小学,宋培伦是班里最小的,常被高年级欺负。有天晚自习,一个大个同学站在课桌上起哄:“把裤子都脱了,比一比大小!”轮到看他时,见他年纪小、身形稚嫩,又给他取了个新绰号——“小麻雀”。
宋培伦羞愤难当,却无力反抗。但正是在那段压抑的岁月里,他找到了第一个精神出口——画画。他偷偷画山里奇形怪状的石头,画傩戏面具上诡秘的表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是他最早的艺术日记。
宋培伦上面原本有四个哥哥,他一个没见过。姐姐蓉蓉体弱多病,不到六岁就走了。下面有个弟弟小名叫老九,比他小三岁,有天突然发高烧,母亲抱在怀里,没多久就断了气。
过去农村缺医少药,小孩夭折是常事。他从小见得多了,也就不那么怕死。
宋培伦出生时母亲已近四十岁,常年挨饿,瘦得皮包骨头,哪有奶水?没有母乳,母亲便每日煮一小撮白米,嚼成软烂的米糊,口对口喂给他。
大嫂李天雨十三岁嫁入宋家,那年宋培伦刚出生。可以说,他是大嫂一手拉扯大的。大哥结婚后不久就离家参了军,大嫂既要照看他、煮饭、喂猪,还要跟着家里织布。白天忙完所有家务,总要等帮他洗完脚、哄他睡熟后,才去织布,一直忙到深更半夜。
有天寨子里几个男青年逗他:“你们晚上是跟妈妈睡还是跟嫂嫂睡?”有人起哄:“敢承认跟嫂嫂睡过,脚下这只甲鱼就送给谁!”两人想要那只甲鱼,异口同声说“跟嫂嫂睡过”。
从那一刻起,宋培伦懵懂地意识到这不合适。那天他拉着母亲衣角吵着要跟母亲睡,母亲不同意,打了他几巴掌。他伤心大哭,死死拉着不松手。就在母亲还要打他时,大嫂伸出温柔的双手,把他抱回了床上。
他不停地哭,大嫂就轻轻帮他擦眼泪。
大嫂不识字,后来上夜校,给自己取名“李天雨”——天雨,天降甘霖。她就是宋培伦生命里那场及时雨。
宋培伦后来常常想,大嫂十几岁嫁进宋家,带大了他,又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苦了半生,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她从不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是沉默地织布、沉默地做饭、沉默地活着。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得。
从工人到艺术家
1957年,十八岁的宋培伦开始在报刊上发表漫画,没有经过正规美术院校培训,全靠自学。在20世纪50年代的贵州湄潭,一个农村孩子想靠画画吃饭,几乎不可想象。但他偏偏不信这个邪。
1962年,一个叫刘雍的高中生在贵州省美协展厅里第一次遇见他。那天,宋培伦一边打量来往观众,一边画漫画——不用铅笔草稿,直接用蘸水钢笔勾勒,再用透明水彩烘染,动作飞快,一气呵成。那个瘦小的青年给刘雍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后宋培伦辗转于湄潭县外贸公司、贵阳工艺美术公司等多个单位,但始终放不下画笔。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支铅笔和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等车的间隙画候车室里的旅客,开会时画邻座同事的侧脸,下班回家蹲在路边画收工归来的菜农。别人打牌喝酒的时间,他全拿来画画了。
宋培伦有一种旁人不理解的“较真”。画一个孩子的笑脸,他能对着镜子做几十种表情,直到找到最自然的那一个;画一只奔跑的狗,他追着村里的土狗跑了好几条田埂,被狗主人当成了偷狗的。
在乡下,宋培伦没有画纸就用毛边纸,没有颜料就采野草挤出汁水代替。有一年冬天买不起炭火,他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画,手冻僵了就放在腋窝里暖一会儿,接着画。他与几位本土漫画家筹办了中国第一家县级漫画报《小辣椒》,排版在饭桌上完成,插图在煤油灯下绘制,印刷靠县印刷厂淘汰的老机器。但这份报纸一出来,连华君武这样的漫画大师都称赞不已。
1984年,宋培伦的漫画《也是足球》斩获中国足球漫画“金章奖”。1985年,《木质烫刻工艺》获得国家专利。1986年,雕塑《面具·脸谱》荣获第六届布拉格国际舞美展创新奖。从漫画到雕塑,从国内到国际,他用不到十年时间完成了从“工人画家”到“国际艺术家”的跃迁。
1987年,贵州省授予宋培伦“从工人到艺术家”称号。同年他受聘于贵州大学艺术学院任教雕塑。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成功了。但宋培伦自己知道,他并不快乐。
1989年,宋培伦辞掉了贵州艺专雕塑工作室的工作。办完离职手续那天,他把办公室钥匙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待了三年的工作室。墙上还贴着他画的草图,架上还有未完成的作品。他没带走什么,只拿走了自己的画笔。
夜郎谷:一个人的愚公移山
辞职后,宋培伦带着老婆、女儿“下放”到花溪碧云窝布依族村寨,当一位没有土地、没有工资的农民。他想把艺术家引入农村,以艺术带动经济,保护这个正在消失的古村落。他租下村民的房子改造成画室和展馆,修复水磨坊、水车等非遗物件,邀请几十位贵州画家来设工作室、搞画展。碧云窝画家村名气越来越大,莫桑比克总统访贵阳时特地前来参观,回国后还派财政部长送来一个非洲木雕面具。
可村民们想要的是发展——推掉老旧民居,建水泥砖房。理念的冲突日益尖锐。1986年前后,国内还没有“艺术乡建”的概念,画家村在分歧中夭折了。
他没有停下。1990年,他与花溪工人疗养院合作创建“灵山艺术村”,将闲置区域改造为集艺术创作、展览、交流于一体的文化空间。那些造型奇特的石像、夸张变形的脸谱,让游客惊叹仿佛进入了“鬼魅横行的异世界”。可疗养院方面看到了商业价值,在利益分配上与他产生严重分歧,最终单方面终止合作。
两次失败,两次被“请走”。宋培伦回忆起这段经历,语气平静,说道:“太超前。”这三个字,是他对两次失败的全部总结。
1993年,一个转折点来了。宋培伦在美国南达科塔州见到了“疯马”——一座印第安家族三代人、耗时六十多年仍未完工的巨型山体雕塑。克拉克31岁接下嘱托,40岁动工,用余生凿山,直到去世也没能完成。临终前他把图纸交给了后人——妻子接过工具,子女接着凿,子子孙孙,一直凿下去。
宋培伦被震撼了。这不就是印第安版的“愚公移山”吗?他忽然明白:他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项目、另一份合作——他需要的是一座属于自己的山,一件可以做一辈子、并传给后世的作品。
1996年,家里有三十五万元存款。宋培伦把这笔钱分成四份:他和妻子、女儿各十万,剩下五万还账。
妻子后来跟人说:“他就是一根筋,他想做的事,家里没人能左右。”
分完钱没多久,宋培伦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独自出了门。那年他在贵阳花溪斗篷山脚下找到了一条小峡谷,两面山势陡峭,大片石头裸露在外,人迹罕至。他拨开齐腰的杂草,站在峡谷中间,四面山石嶙峋,野藤垂挂。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石头,自言自语:“就是这里了。”
1997年,夜郎谷动工。这一年,他五十八岁。
三十万积蓄很快花完,据宋培伦后来说:“二十年来,为了建设夜郎谷,我借了三百多万外债。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将夜郎谷中的房子作了抵押。都是向支持我的朋友和附近村民借的,他们理解我,愿意出一份力,也不着急让我还钱。”
有人劝宋培伦接受商业投资,他全部拒绝。“我对夜郎谷的定位,是一个文化艺术与大自然共生共长的博物馆,我的工作是艺术创作而不是商品买卖。当初开建时,我就没想过靠它赚钱。”
村民不拿工资继续干,甚至主动借钱给他。村里一位姓张的村民,工作多年没拿到报酬,却说:“有什么事只管叫我,我不要钱也要帮你干活。”村委会在宋培伦最困难时主动借了七八十万给他。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这个老头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宋培伦后来跟我说:“他们不懂艺术,但他们懂人心。人心才是最大的石头,一块垒一块,就稳了。”
1998年冬天,南方雪灾,大雪封山。宋培伦一个人在没水没电的情况下住了两个月。砍柴生火做饭,点蜡烛,喝雪水,吃野生菌。更难熬的是腰间突然长出一片带状疱疹,那种钻心的疼从白天到黑夜,每一寸神经都像被针扎火燎。
妻子冒着严寒赶来,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想骂又骂不出口。这些年她不是没怨过——别人家的男人赚钱养家,她家的男人把钱往山里扔。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死了,我怎么办?”他冲她笑了笑:“死不了。”
她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她面前,笨拙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满是冻疮和石头的划痕。
宋培伦有一个著名的创作理念——“只做一半”。他说:“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力的,雕塑也一样,它们都有一个发育成长的过程,与自然融合,与历史共存。我经常说,这件作品我只做了一半,另一半让自然、让大地、让历史来完成。”
所以夜郎谷的石像从不被精雕细琢。他任由青苔爬满它们的眉眼,任由藤蔓缠绕它们的肩头。人脸雕塑的眼睛突出部分是当地废弃的破陶罐,造型夸张。有人质疑“粗俗不堪”“无章法可言”,宋培伦也不辩,蹲下来摸了摸那尊被骂得最狠的石像,像摸自家孩子的脑袋一样,半天才说:“长得再丑,也是自家的孩子。”
宋培伦追求的就是不规则、随意产生的美感。村民用修猪圈、建石头房子的技术来做雕塑,那种原始的、未经学院派规训的手艺,恰恰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村民不识字,不代表他们的艺术水平低,他们在修猪圈、建堡坎上体现出的是一种随性的美。”
石头会说话
2016年左右,夜郎谷火了。BBC、CNN等国际媒体纷纷报道,这个藏在深山里的石头王国一夜之间成了游人如织的奇境。谁能想到,这座每年吸引百万游客的石头王国,曾经只是一片石漠化严重的荒坡。
名气大了,商机也来了。
面对上亿元投资,宋培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从来没说过只搞文化不搞经营。但如果纯粹搞经营,我又何必来做这个呢?”
2019年,当夜郎谷门票年收入达到七百万时,宋培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把夜郎谷无偿捐赠给贵州财经大学。
他说:“将夜郎谷捐出去和自己品德高尚没有一点关系,主要是觉得自己管理力不从心。另外,捐出去后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做其他艺术创作。”
有人替他算过一笔账——不捐,夜郎谷每年的门票收入足够他几辈子躺平了。但宋培伦没这么算。他只想了两件事:一是自己管不动了,二是捐出去比留在手里更踏实。
石头不会说话。但它们立在那里,把一个人三十年的光阴,变成了一个村子的活路。蜡染传承人宗莫艳在这里一待就是四年,去年营收约三十万元,她说:“在这儿做生意,心里踏实。”当年那些抡大锤、开山炸石的村民,如今放下雷管,学着用锤子和凿子侍弄石头,有人开了农家乐,有人办起了民宿。
有人问宋培伦这算不算成功。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当年是我请他们来干活,解决了他们的饭碗。如今嘛——他指了指满谷的游人,是他们在养活我这个老头子和这座山。”
2024年秋,北京清华园。《雕塑》杂志社将“国之大匠”成就奖与年度公共艺术大奖同时颁给了宋培伦。颁奖词写道:“他褒扬愚公移山之定力,续写精卫填海之精神,用三十年宝贵时间,建设两百座艺术景观,改造三百亩矿坑荒山,在黔中创立了令世人瞩目的世界级文化地标,谱写了当代艺术的不朽传奇。”
宋培伦站在台上,穿了一件专门为这次出门翻出来的大红外套。他接过话筒,顿了顿,说:“谢谢大家。这个奖,是大家一起垒出来的。”
2025年,法国巴黎国际艺术沙龙展——这个创立于1864年、由法国文化部支持的全球最悠久艺术奖项之一——将提名奖颁给了宋培伦的作品《夜郎谷》。该届展览收到全球逾六千件投稿,仅五百余件入围,评委会评语写道:
以独特的石构艺术、生态理念与人文叙事,向世界展示了东方美学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学思考。
宋培伦没有去巴黎领奖,甚至没发一条朋友圈。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奖是给夜郎谷的,不是给我的。夜郎谷不是我一个人的。”
责任编辑:刘焕
免责声明 以上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网只是转载,如涉及作品内容、版权、稿酬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电话:029-639038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