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春华

逢盛夏高温来袭，人们总感慨酷暑难耐。其实，翻开千年史册，我国自古便频发极端热浪，从古籍文字记载到近现代仪器实测，历朝历代都留下了关于高温酷热灾害的真实记录，对照古今，便能读懂气候变化的脉络。

早在先秦时，就有高温灾害的文字记载。战国时期编年体史书《竹书纪年》，记录了夏朝第十三任君主胤甲即位时“十日并出”的持续极端酷热干旱现象：“胤甲即位，居西河，十日并出”，距今约有4000年。又载，夏桀二十九年“三日并出”。其实，“十日并出”和“三日并出”，并非天文实况，而是先民对反常持续高温酷热、烈日炙烤致使旱灾的修辞表达，属定性灾害的描述。

两汉四百余年，正史、简牍、灾异志中多次记载大范围极端高温、大旱酷暑天气，是我国早期高温灾害记载十分密集的朝代。《汉书·五行志》载，汉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天下大旱酷暑，盛夏无雨，持续数月高温。关中、中原河水浅涸，田地干裂，百姓苦于燥热，官府开放山林河湖取水，是西汉早期明确记载的持续性高温灾害。汉和帝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发生特大酷暑，《后汉书·五行志》载：“夏旱，极热，雒阳城中民疫。”持续高温引发暑疫，都城洛阳百姓大批染病，是典型的高温衍生次生灾害。汉末又多次出现反常酷热，甚至暮春便燥热如盛夏，高温叠加蝗灾，加剧天下饥荒，亦是汉末民生凋敝的诱因之一。

唐代，大范围热浪频发，往往热、旱、蝗、疫连锁发生，灾情愈发严重，正史五行志、帝王本纪与文人诗文皆留下大量翔实记载。古人以“大燠”“大热”“炎旱”“暍死”等词记录高温灾害。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关中、中原遭遇大范围酷暑，《旧唐书》记载“大热，道路有暍死”，盛夏烈日炙烤官道，来往行人中暑倒毙路旁，是唐代较早有人员伤亡记录的极端高温事件；唐德宗贞元年间，关中连年旱热叠加，是唐代高温灾害集中爆发阶段；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夏，长安、河南一带大燠大旱，《旧唐书·五行志》载“炎气灼人，渴死者众，粟麦枯槁”，连续数十天晴空无雨，城内井水锐减，街道燥热难忍。酷暑引发严重粮荒，粮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六月，关内再度全境酷热，土壤缺水严重，当年粮食大幅减产。除官方史书记载，唐代文人墨客亦以诗文真切描写了高温酷暑景象。唐代诗人王维《苦热》诗曰：“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天地仿若烘炉，河湖枯竭，草木焦黄，写尽极端高温带来的荒芜。贯休《苦热寄赤松道者》云：“天云如烧人如炙，天地炉中更何适。蝉喘雷干冰井融，些子清风有何益。”连储藏冰块的深井都受热消融，足见暑热程度。

宋代有明确记载的大规模热浪达52次，平均每6年一次。北宋初期因处于气候温暖期，极端高温灾害尤为频繁。北宋至道二年（公元996年），夏季持续大燠，多地百姓缺水渴死；南宋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五月“大燠四十余日，草木焦槁，山石灼人，暍死者甚众”；嘉定八年（公元1215年）五月，爆发跨多省极端高温天气，《宋史·五行志》记述：“五月大燠，草木枯槁，百泉皆竭”，河道断流，禾苗焦烂，百姓流离失所。此次极端高温灾害，波及河南、安徽、江苏、湖南等地，出现“行都斛水百钱”的严重缺水问题。

明代高温极端天气灾害频次激增，多伴随大旱、瘟疫出现，史书以“酷热”“赤日”“病暍”等定性描述为主。成化十六年（公元1480年），燕地“赤日”当空，顺天府各县多人中暑，仅大兴、宛平两县毙命者百余人，酷热持续半月，城中多有暍者沿街卧倒；嘉靖九年（公元1530年），江南热浪肆虐，因热死者过多，棺木一度供不应求；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赤日流金，土焦泉涸，都城内外疠疫盛行；霸州河湖枯竭，流民途中暍死者居多。

我国古代有精确气温实测的最强高温，当数清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华北超级热浪，被学界认定为近千年最严重高温事件。当时法国传教士宋君荣在北京从7月13日至25日以酒精温度计持续观测，7月25日最高气温达44.4℃，连续六天午后气温突破40℃，这一记录成为研究清代气候变化的重要气象资料。此次高温极端天气覆盖京、津、冀、晋、鲁五地。各地县志记载，墙体被烈日灼得发红，铁器木器触手滚烫，大片林木干枯；京城街道行人常有暴毙，顺天府每日动用牛车运送遇难者，仅京畿12天内约有11400人因酷热而亡。井水干涸，藏冰价格暴涨，乾隆帝目睹灾情，下了一道“罪己诏”，说“京师酷暑，皆因朕躬之阙失，或用人行政之失宜”，并下旨拨款赈灾、掩埋尸骸，严防瘟疫蔓延。

进入近现代，我国气象观测体系逐渐完善，极端高温天气有了精准数据记录。1971年湖北全省高温，郧县最高气温达40.8℃，十余万人中暑；1999年华北持续高温，北京极值41.9℃，刷新当时观测纪录；2013年长江流域超长时间热浪、2022年川渝地区极端高温，重庆北碚测出45.0℃，数百气象观测站点突破历史极值。

2025年世界气象组织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目前亚洲变暖的速度接近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导致极端高温天气频次逐年增多，高温覆盖国土面积、持续时长均创观测史新高，并对生命、生态系统和经济造成威胁。

对比古今极端高温天气轨迹不难发现，古代极端热浪多伴随大范围旱灾，受灾群体往往缺乏防暑、供水、医疗保障等条件，伤亡更为惨重。现代依托完善的气象预警、水利调配、防暑保障体系、热射病防治，极大降低了高温灾害损失。千年高温史也是珍贵气象档案，警示世人重视气候变暖，当着力践行绿色低碳生活方式，合理增加绿地与水系面积，将高温纳入公共卫生紧急响应议程，科学应对愈发频发的极端高温天气带来的气候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