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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弼考古内蒙古

2026-08-11 09:33:17 来源:《各界》杂志—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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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7期 (总第431期)


文 / 刘宜庆

1927年10月21日12时,太阳照耀着波光粼粼的额济纳河。天有暖意,黄文弼心一横,既然不能骑骆驼渡河,只能摸索着过河了。黄文弼缓缓地走入河中,一步一步试探着前行。正是枯水期,到了河中央,河水深及臀部,而河底的淤泥,也不足以深陷两足。黄文弼渐渐地过了河中央,悬着的心安稳了。到了对岸,他和同伴连忙找枯枝点起火堆,烘烤还在滴水不止的裤子。

原来这些土墩是烽墩,黄文弼通过土墩的古瓦片,断定这是汉代的遮虏障。汉时出兵攻击匈奴,就是在这里出发。透过历史的云烟,黄文弼看到一幅幅历史场景,在不舍昼夜的额济纳河下游上映。

这条路从历史到现实,对于黄文弼来说,走得真是刻骨铭心。10月下旬的额济纳河,河水已经寒意逼人,他两次下水涉渡,寒气渗透骨髓。为了赶时间,仅烤干了裤子,鞋子没有烘烤,“上坡复赤足履戈壁10里,痛如刀割,步步维艰,然为踏查古迹计,忍痛前行,卒达圆满结果”。

黄文弼本来是北京大学的学者,为何告别象牙塔,自讨苦吃,来到荒野大漠考察?

“一者为监督外人,一者为考察科学”

1928年5月8日,黄文弼接过中国学术团体协会的委任,作为北京大学国学门的特派员,加入西北科学考察团,负责考古工作。西北科学考察团是瑞典人组织的大规模探险队,拟对大西北古物、地质、气象等进行综合性的科学考察。这天,黄文弼开始写考察日记,他在日记中一针见血地说:“故余等职务,一者为监督外人,一者为考察科学。”由此可以看出他肩负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黄文弼抱着探求学术的目的参加考察团,他并不希冀靠着好运气获得稀世珍宝,也不希望以惊险的行动博得赞誉。由于他具有坚实的国学基础和渊博的目录学知识,他精挑细选,打包6箱史书,随身携带,这样他就有足够的资料,将实地探访与文献记录结合起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黄文弼带着沿途的风物、古迹,如同一幅长卷,徐徐打开。

西北科学考察团先抵达包头,在百灵庙访古、考察地质。黄文弼随团前进的阶段,没有太多的机会做大量独立的考察活动,但仍有一系列重要发现;在老弄苏木发现了《王傅德风堂碑记》;在黑柳图汉兵营遗址发现大量铁器、骨器、陶器;在乌托海发现大量的旧石器。考察团抵达额济纳河,黄文弼踏察黑水城,在古址中发现藏文文书;踏察居延海,在西海发现海绵等古生物化石;测绘汉代遮虏障,在天仓古堡中发现汉简。

黑水城的空洞,一曲苍凉的悲歌

1927年9月26日,凌晨1点钟,万物还在沉睡之中,黄文弼就已经起来了,他准备行李,3时出发,今天他踏上了寻访黑水城的旅途。

黑水城,又称黑城,蒙古语称为哈拉浩特,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西部的额济纳河流域,是西夏王朝黑水镇燕军司的驻地,属于“居延遗址”的一部分。其遗址是丝绸之路上现存最完整的城址之一。

黑水城似乎独立于时间之外,沉睡于沙漠之中。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沉睡了536年的黑水城才醒来,被入侵的俄国探险家粗鲁地撩开神秘的面纱。科兹洛夫等人多次闯进黑水城,大肆盗掘,大量珍贵文物流落海外。黑水城出土的文物,擦去五百多年时间的尘沙,宛如耀眼的珍珠,震惊世界!被称为“二十世纪最重大的考古发现”,黑水城闻名世界。

黄文弼到了黑水城,考察城西南角的破庙。“庙顶圆形如蒙古包,坐西向东。门如中国庙式,旁有二柱,内凹入成门楼。四围皆有窗牖,内半圆形。下有砖砌之座,内四围均莲花式,计六层,上有葡萄式缀花建筑,雕刻形式不类中国,或自西方传来。”黄文弼在庙中休息了半个小时,开始考察黑水城城墙:


西城北脚附近又有一土墙,一破庙,内陈泥佛供器,中间悉有洞,皆为俄人所挖,以盗取古物也。


“在东城东北约1里有塔一,中穿一穴,亦为外人所挖。”这佛塔的地宫里,肯定出土了很多古物,黄文弼盯着空荡荡的洞穴想。

黄文弼在空荡荡的古城考察,一阵风吹来,黄沙满天,似乎有一曲悲歌,带着历史的苍凉,在空城响起。他四周考察完毕,即自北墙小门入,在西北城隅看到一塔,塔身保存完整,但塔上下均有洞,为外人挖破盗取经卷处。塔身上下两洞,宛如空洞的眼睛,又像受伤永不愈合的伤口。古城随处可见外国探险家在此发掘的痕迹,不知多少古物流散。

在古城考察时,黄文弼搜集文物。“于隆起处拾有古钱及碎铜片诸物,然皆以唐、宋钱为多。所散布之碎瓷片亦以宋、元瓷为多。可见此城建筑必在明以前也。”

9月28日,西北科学考察团离开了黑水城。西夏王朝早已灰飞烟灭,但其创建的古城、建造的佛塔,顽强地扎根戈壁、荒漠之中,为干旱之地积蓄绵延不绝的文脉。黄文弼回头望了望高耸的佛塔,然后,向着额济纳河方向前行。

当天晚上,西北科学考察团在额济纳河东河西岸的逊都勒(蒙古语,沙丘)安营扎寨,此地成为考察团的大本营。

黄文弼在黑水城中采集了文书残片数百件,现藏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踏察居延海,发现古化石

1927年10月7日,上午9时40分自东都沟儿出发,沿河北行。“所经皆红柽胡桐,道路为之隐蔽,颇难寻觅,驼过柽林,剌剌有声,衣服箱笼遍落枯枝,行25里至草滩驻次,已下午1时矣。此地距海20余里,可以遥望。”

黄文弼又一次踏上考察的征途,这一次,他要用脚步丈量居延遗址,试图揭开沿途的秘密——历代文献中记录的居延城和居延海。

居延遗址(Juyan Site),史称遮虏障,是汉代张掖郡居延、肩水两都尉所辖边塞烽燧遗址,该遗址所在地古代泛称“居延”(汉以前称“弱水流沙”)。

居延闪耀着大汉荣耀,这片水草丰美、牛马衔尾的沙漠明珠,是兵家必争之地,金戈铁马之声,被河流、草原铭记。

西汉初年,居延处于匈奴的统治之下。大汉军队出击,开始了经略西北的历程。

公元前121年,河西之战,霍去病与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收复河西走廊。汉武帝设置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迁入关东贫民72万余人屯垦戍边,彻底占据了河西走廊。

公元前102年,汉武帝为防范匈奴,派强弩都尉路博德筑遮虏障于居延城,南接河西长城,北连今蒙古国境内的外长城,沿着黑河和额济纳河修筑了大量的塞墙、城、障、烽台、坞壁、房舍,构建了西北地区强大防御屏障。

居延遗址自东北斜向西南,全长约280千米,目前尚存的各类遗址二百多处,殄北侯官、甲渠侯官、卅井侯官、广地侯官、橐他侯官、肩水侯官等依稀可见当年的城墙轮廓。

置身历史、地理和人文的三维空间,黄文弼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此一带略有沙碛,不大。沙窝之东即海。海呈青色,形如半月,即《禹贡》所谓流沙也。”

西北科学考察团在额济纳河畔停留多日,这条从南方一路流淌而来的河流,黄文弼在日记中写得很清楚,就是古代的弱水。在不同的地段、不同的历史时期,这条河流的名字有很多。

公元737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诗人王维被任命为河西节度使判官,出塞慰劳军队,在行程途中挥毫写下了《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诗中的“居延”即为居延海。公元737年,大唐诗人王维目遇的这一次长河落日,在中国古诗词的天空永不落幕,名扬千古。“长河落日”只是几瞬间,却成为居延海的一个永恒的文化符号。

黄文弼在居延海考察十几天,现实中已经看不到王维诗中大漠孤烟的景象。10月19日,黄文弼经过一天的考察后,“至木林河套驻次”。黄文弼看了看周边环境,这一带树木繁茂,生长着胡杨、酸枣树。酸枣树上结了不少酸枣,团员们采集了一些,作为水果。“果实形如枣而小,色黄红,上有粉刺,味酸甘。”因树木繁茂,吸引了雀鸟筑巢。“由该地往南,鹊鸟亦渐多,早晚大乌鹊喧声震耳,亦近日所仅见也。”

黄文弼在考察西海时,至一沙梁,看到水层石极多,引起他的注意,他仔细勘探,于是在石灰岩中发现动物化石,他下令采集工人采集化石。黄文弼采集到海绵化石,还有一化石上带有蛤壳。黄文弼端详采集到的海绵化石,“此类化石在古动物学上属太古期,据此,此地为海自太古已然矣”。居延海在太古期真的是海,海洋的蓝色印记留下来,海绵化石几亿年,从地质上看地球生命演化史,是跌宕起伏、气势磅礴的生命交响曲,而人类留存的历史遗迹,和这些海绵化石相比,多么短暂啊。

发掘居延烽燧,国人首次发现汉简

1927年10月21日,黄文弼打算渡河踏察狼心山附近的烽燧,因河水湍急,两峰骆驼相继陷入河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失足骆驼救出来,渡河计划只好作罢。这天中午,气温回升,黄文弼冒险跋涉渡河,到达对岸后,探测土墩,确定为汉代烽燧,即史书中记载的遮虏障。

10月23日,夕阳亲吻地平线之时,黄文弼抵达河西大湾城北一里左右的河边宿营。10月24日,黄文弼和庄永成步行进入大湾城,黄在日记中记为“大外城”。西北科学考察团挖掘工庄永成在北墩下拾了很多瓦片,黄文弼一一检视,“有压纹者,类汉代物”。根据现场勘查,黄文弼看到古墩墩基仍存,后又在其上,以土坯砌筑。他推断这是汉代的烽燧古墩,明代戍守边疆,又沿着汉故路线,重新修建。

10月24日下午,黄文弼骑骆驼南行近10公里,在额济纳河西岸T179号汉代城鄣遗址内,有一个重大的考古发现——无意中唤醒沉睡了两千年的汉代木简。“余入堡内拾汉瓦片数块,复在西北隅高坡上以手刨之,见一木简,上有汉文字迹,惜近漫灭,以笔画形式度之,其为汉晋木简无疑。若是,则此一带为汉晋旧障,无可疑着。”隔着近百年的时光,看到黄文弼俯首挖掘的照片,带有泥土的手,触到汉简时,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他高举着这枚汉简,在温暖的阳光下,仰头辨认模糊的字迹,他贴身珍藏着这枚汉简,似乎感受到大汉烽烟在身上飘过。

第二天,黄文弼和庄永成,满怀着期待,来到T179号汉代城鄣遗址发掘。他们一连工作了5个小时。“上为浮沙土,尺余抵红泥冲击层地面,下为黑土,木简即出其中。”“计所得残木简三根,一为庄掘出,上有阿本二字,余模糊;馀二皆为余掘出。”他在考察日记中写道:“此地如细掘,必可多得木简,决不止此也。详考字迹,与斯坦因等在玉门旧障所掘得者,疑皆汉晋故物。”

在给西北科学考察团理事会的信中,黄文弼分享这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发现,喜悦激动之情,在信笺上漫延:“弼大喜过望,中国人之考古者,采集木简,当以弼为首次矣,而发现地点,又适当古之遮虏障,从此历史上多添一段公案,而与玉门塞比美矣,幸何如之。”

遗憾的是,黄文弼并没有在此地“细掘”,而是按计划转入新疆地区考古。虽然他后来在新疆地区的考古成就斐然,但与这批木简就这样擦肩而过,实在令人唏嘘。沿额济纳河的考察收获也是丰富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黄文弼在居延古堡发现了汉简,这次所得虽仅数枚,但提供了重要线索,奏响了居延汉简出土的序曲。

黄文弼把“多得木简”的机会,留给了西北科学考察团的另一名考古学家——瑞典人弗克·贝格曼。两年半以后,即1930年4月,贝格曼和采集员靳士贵在此一带继续发掘,出土了汉简12474枚,其他汉代文物1311件,还出土西夏文印刷文书和印有西夏文的丝绸残片。

自从黄文弼在额济纳河下游考察汉代烽燧,一代代的考古人,沿着他的足迹进行考古发掘。吹去历史的风沙,汉代遮虏障越来越清晰。

10月29日,黄文弼一直工作到下午4点半,和同伴失散。“前队行已远,仍往前追赶,昏黑不见大道,迷路两次直至夜12时方到,是日住查树湾。”

11月3日,夜晚降临额济纳河,黄文弼赶回逊都勒大本营。接下来几天,团员们整理采集、发掘的古物,仔细分类、装箱。黄文弼一连多日奔波劳累,再加上受到湿气的侵染,身体不舒服,仍然坚持做古物整理工作。

在内蒙古的考察,黄文弼收获良多,“余等除百灵庙及此地所考察不计外”,他发现遗址21个,获古物15000余件。那些散落在河滩、草原的新旧石器,那些发掘出来的铜器、文书和汉简,都带着中华文明的光芒,聚在了一起。11月5日夜晚,团员们点燃了篝火,跃动的火焰撕开夜幕,冲破营地上空的黑暗,听着树枝发出爆裂之声,黄文弼看着外国团员载歌载舞,快乐随着篝火的光与暖在营地四周漫延,觉得颇有情味,想到即将告别内蒙古,他陷入了沉思。

从历史深处而来的丝绸之路在西北延展,在内蒙古考察时,黄文弼随全团集体行动,但他走进新疆大地,相对独立工作,那些沉睡的古物古城和文化遗址,等待他的脚步激活。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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