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界》2026年第7期 （总第431期）

文 / 李春元

塞上古城榆林，历史上曾有两位皇帝驾临：一位是明朝正德皇帝，他于正德十三年（1518）10月13日到榆林，在榆林整整住了两个月，加上从保德西渡黄河经府谷、神木到榆林，由榆林经米脂、绥德、延川东渡黄河返回北京，在今榆林市境内约75天。另一位是清朝康熙皇帝，他是清军入关后的第二位皇帝，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3月10日到榆林，只在城外住了一个晚上，又踏上了行军征程，加上从保德西渡黄河经府谷、神木到榆林，从榆林沿口外今鄂尔多斯到安边、定边，在今榆林境内共计23天。

朱厚照巡榆的故事

明武宗是明朝第11位皇帝，姓朱，名厚照，年号正德。他15岁登基，31岁病逝，在位16年。公元1518年10月13日武宗驻跸榆林，12月13日离开榆林，在榆林城整整住了两个月。一位日理万机的皇帝在塞上古城榆林（九边重镇之一的延绥镇治所）呆上两个月，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可话还得从一年前（1517）的九月说起，几度微服出关受阻的武宗，终于来到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一）杨和城，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下圣旨要求户部向宣府输送军饷银子100万两，你说荒唐不荒唐？一年后的九月，武宗从喜峰口出关，经昌平、宣府、大同，来到偏头关（九边重镇之一），又下圣旨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亲帅六师，肃清边境，特加封镇国公，岁支禄米五千石，吏部如敕奉行。”你说稀奇不稀奇？这年冬天，武宗帅师西渡黄河，经府谷、神木于10月13日来到了塞上古城榆林，可谓兵精粮足，可以放宽心多住些日子了。

怀德门与凯歌楼

榆林城始建于明正统二年（公元1437），成化年间二次扩建时，南门名为怀德门，弘治年间三次扩建时，南门成为街心楼，有五个门洞，正中的门洞连接中城大街与南城大街，门洞内有上楼台阶，楼上中央建有二层木楼一座，两侧有钟鼓楼相对。武宗来榆林时，原来的城墙并未完全拆毁，出于安全考虑，武宗就下榻在怀德门城楼上，而他亲帅的“六师”，实际上是只有几百人的锦衣卫，就住在中城内。武宗住下以后，正中的门洞只供皇上及左右人等出入上下，老百姓只能从旁边的四个小门洞通行了。

武宗为什么要把自己下榻的怀德门称为“太乙神宫”呢？这还得从北京的回龙观说起。回龙观位于今八达岭高速公路东侧，沙河镇南边。武宗的父亲孝宗朱祐樘曾在这里修了一处叫“玄福宫”的行宫。孝宗从18岁登基起就沉迷道教，常常十几天不上朝，为了躲开大臣们的非议，就仿照永乐皇帝在沙河镇东边修的行宫巩华城，在南边修了玄福宫。名义上是为帝后们谒陵所用，实际上安插了许多道士在此，成了自己与道士谈经论道之所。武宗继位后，将“玄福宫”改名“回龙宫”，以掩人耳目，当地老百姓俗称其为“回龙观”。这次到了榆林城把自己住的地方称为“太乙神宫”也是很自然的事了。太乙真人是传说中的道教神仙，太乙神宫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武宗以太乙真人自居，当然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武宗离开榆林的第二年，又要帅师南巡，遭到朝臣们的一致反对。正好遇上宁王宸濠起兵反叛朝廷，攻下了南康与九江，武宗终于找到了征讨叛逆的口实，遂帅师南征，但到了涿州就收到了提督军务副都御使王守仁活捉宸濠的捷报，武宗按下捷报不发，继续南下扬州游山玩水。直到正德十五年（1520）十二月，才在南京大张旗鼓地将宸濠问斩，又将许多俘虏的头割下来，悬于竹竿之上，挂上白色旗帜，绵延几里地，据《明史》记载，“见者识其不祥”。武宗却以此显示自己的威风，凯旋回京，“告捷于郊庙社稷”。正德十六年（1521）从北京来榆林巡视的都御史姚镆，遂将武宗住过的怀德门改名为“凯歌楼”，以彰显武宗的功德。姚镆亲笔写下“凯歌楼”三字，后经工匠刻石于“凯歌楼”北面中门的正上方，而南面中门的正上方刻石也为姚镆手书“古怀德门”四字。

磁店巷与马店巷

武宗来榆林时，榆林城内大街只有三楼“骑街”，一座是位于中城中心的钟鼓楼，一座是位于南城中心的南鼓楼（天启年间改名为“新明楼”），再一座就是位于当时全城中心的怀德门城楼。随武宗来榆的明军官兵就驻扎在中城钟鼓楼至怀德门城楼的大街两侧，东侧的驼山是明军屯集粮草之地，战马都在此喂养；西侧的平地为明军宿营地，官兵起火烧饭都在这里。武宗与随行官兵用的都是从京城带来的瓷器，这些瓷器又来自景德镇窑、龙泉窑、钧窑等多个窑口。武宗离榆时正值十冬腊月，大量瓷器不便携带，遂留给地方官吏。一些精明的商人从地方官吏手中购得瓷器，开起了瓷器店，将瓷碗、瓷盆、瓷壶等卖给城内百姓。随着城内居民的增加，这个地方就发展成了今天的瓷店巷，如今磁店巷的“磁”与“瓷”只是异体字而已。

2005年7月25日至8月3日，北京市文物考古工作人员在北京市西城区毛家湾胡同一号院内发掘出明代瓷器大坑一座，坑中有近百万片瓷器残片，共装满塑料箱1300余箱。据文物专家朱志刚初步考证，这些瓷器与明武宗正德八年（1513）至十六年驻扎在距该院不到百米的镇国府及其周边的宣化府官兵直接相关，是上万官兵近十年的摔打造成的。榆林城磁店巷的由来，也可由此得到进一步印证。正德年间，明朝与天方（今阿拉伯国家）保持十分频繁的贸易往来，明朝的瓷器、丝绸和麝香通过海路（郑和七下西洋开通）和陆路（丝绸之路）远销阿拉伯诸国，阿拉伯国家的地毯、珠宝、铜镜和香料等远销到中国，其中的精品作为“贡品”馈赠给明朝皇帝和王公贵族，即所谓“入贡”。据《明史》记载，武宗来榆的前两年和当年都有“天方”国入贡。太乙神宫的熏香炉内，说不定就有来自当时阿拉伯国家的香料哩。

朱厚照自幼习武，从小就跟太监学骑马射箭，当上皇帝后仍然喜欢戎服骑射。就在他来榆林的那年二月，太皇太后驾崩，六月，太皇太后的梓宫从北京出发，运往天寿山（今十三陵）下葬，武宗骑马戎服随行。到榆林城以后，他常骑马出振武门（今东门）打兔子，出宣威门（西门）到榆溪河边游玩。除了女人，马是他的最心爱之物。当时跟随武宗来榆的官兵，一般每人分配二至三匹战马，军队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员都是饲马兵。榆林城内东山一带，基本上成了明军的马厩和马圈。武宗离开榆林几年后的嘉靖年间，明朝与俺答（蒙古鄂尔多斯部，榆林人称“鞑子”）互通了马市，当年明军官兵屯粮饲马的地方，逐渐发展成了边客住宿的马店，再后来就有了与磁店巷斜对着的马店巷。

榆林小曲与戴兴寺

2006年初春，位于首都人民大会堂对面的国家博物馆，首次展出了全国首批571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陕西榆林市的榆林小曲榜上有名。作为明清俗曲保留至今的榆林小曲，与兰州鼓子有异曲同工之处。兰州鼓子至今流传在兰州城内的茶馆酒肆，为鼓子艺人们自娱自乐的俗曲；而榆林小曲则流传在榆林城内的大街小巷之中，是以手工艺人为主的平民百姓俚曲。

话还得从武宗来榆说起。当年九月武宗到了山西偏头关准备西渡黄河之时，忽然心血来潮，后悔自己忘了从宫中带些乐人过来，于是立即派人去太原府，征调红极一时的歌女刘杨氏，以及他的父亲刘良、丈夫杨腾到偏头关，随驾“走西口”。刘良是以演奏为生的乐户。在太乙神宫，刘杨氏一家人的演艺，不能满足武宗皇帝的“耳福”，伴随武宗左右的太监们也亮起了嗓子，争先恐后地取悦皇上。太监本是变性人，嗓音自然尖声怪气的，听起来有点像女人嚎哇哭叫似的，惹得城内百姓常常驻足聆听。他们始终弄不明白，当今皇上会喜欢这样的“音乐”。时间长了，人们终于听懂了太监们口中唱出的搞笑逗乐之词，什么“秃子尿床”“寡妇嫁汉”“妓女告状”等。一些心灵手巧的匠人们，也从杨腾那里学到了制作乐器的手艺，从刘良那里学到了吹拉弹唱的技艺。武宗离榆后，城中百姓将那些含混不清的记忆碎片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起来，酿成了榆林小曲的雏形。这就是“榆林小曲一般一人演唱，间有对唱或对白，男扮女声，真假嗓交替”的缘由。

武宗十五岁继位，十七岁就在北京西华门建起一处取名“豹房”的淫乐屋，将全国各地进献的美女与世界各国进贡的虎、豹、大象等藏于其中，供自己玩乐。“美女与野兽”的始作俑者应是武宗。武宗在位十六年，坐朝的日子不多，出巡的日子不少。他每次出巡，一般都不带后宫随行，而是到处寻花问柳，看上谁就玩弄谁，从未专注于哪个女人，直到三十一岁病死于“豹房”，也没留下子嗣，可以说是“断子绝孙”了。武宗在太乙神宫住的时间长了，又想起“美女”来了。跟前的太监听说延绥总兵戴钦的女儿年方二八，颇有姿色，就告诉了武宗。戴钦身为总兵，在榆林城内衙署上班，家眷却在绥德城内戴宅。1518年11月10日冬至，戴钦前几日就省亲回家去了。武宗在榆林大张旗鼓地过了“冬至”，顶着头九严寒，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绥德。11月16日，武宗突然驾临戴钦宅邸，慌得戴钦不知所措。屁股坐稳了才得知，武宗要纳小女为妃，可是做皇上老丈人的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略知武宗的人品，但又无可奈何花落去。武宗一干人等在戴钦家里住了两天，于11月20日返回榆林，在太乙神宫与新纳宠妃共度蜜月。12月13日，武宗一行冒着四九严寒离开榆林，途经绥德、延川等地东渡黄河，于12月28日到了太原。第二年春天，戴钦为了感恩戴德，在南城东山火神庙西为自己建了一座生祠，取名“戴钦祠。”活人生前为自己建祠是明朝达官显贵们长期过安逸日子而产生的畸形现象，没想到明武宗在离开榆林的第三年就死了。新皇帝诛灭了武宗重用的阉党刘瑾等“八虎”，以及武宗宠信的钱宁、江彬等佞臣，戴钦等人也被革职，戴钦的后人为了祈求神灵的保佑，以求“东山再起”，在时局平稳以后，将戴钦祠内戴钦牌位拿掉，代之以阿弥陀佛彩塑金身，并将“戴钦祠”改为“戴兴寺”，寓意深远。时至今日，一些上了年纪的榆林人依然将“戴兴寺”叫成“戴金寺”，因为他们中有的人原来就不认得“钦”字。

康陵与李自成祖坟

正德十四年（1519）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武宗与戴妃等在山西太原府过了一个非常完美无忧的春节。于正月十七离开太原，二月初八返回北京。出京“巡边”半年多的武宗竟然连一点小病也没有，而随行的官兵已有数十人掉队。1519年到1520年，武宗一直在江南“讨贼”。据《明史》记载，1519年“冬十一月乙巳，渔于清江浦”。1520年“九月乙巳，渔于积水池，舟覆，救免，遂不豫”。皇上在清江浦和积水池打鱼，本来无可厚非，关键是这位不识水性的皇帝，却要“玩水”，以至于翻了船，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当初他在豹房里戏老虎，就被老虎抓伤过，但并无大碍，这次落水却落下了个不治之症，终于在1521年3月14日病死于豹房。正德皇帝死后，与皇后夏氏合葬于康陵，庙号武宗。明十三陵的每座陵墓，都分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部分的标志性建筑为明楼，地下则为地宫。康陵位于天寿山的金岭，当地百姓管金岭叫莲花山，即“恋花山”，暗喻武宗一辈子拈花惹草。

人常说“冤家路窄”。崇祯十六年（1643），李自成的侄子李过率大军占领宣府后，攻克了居庸关外的杨和城，正是当年武宗自封“镇国公”的地方。接着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轻取昌平城，包围了北京，起义军的一部分进驻康陵。出于对明王朝和武宗皇帝的切齿痛恨，义军放火烧了康陵明楼。

话又说回来，崇祯十三年（1640）腊月，崇祯皇帝采纳近臣建议，密令陕西总督军门汪乔年挖掘李自成祖坟，以断龙脉。时任米脂知县的边大绶于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顶风冒雪，亲率30多人潜入城西130里的三峰子山，挖掘了李自成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等23人的坟墓，砍伐了坟地周围1300多株林木，焚烧了尸骨，断其山脉，所谓“逆墓已破，王气已泄，贼势当日破矣！”想不到三年以后，却成了“空炮连声震若雷，园陵十二尽成灰”的局面，就连崇祯皇帝也在1644年3月18日在煤山上吊自尽了。明十三陵中除了亡国之君明思宗朱由检的墓碑有碑文之外，其他十二陵都是“无字碑”。武宗死后，世宗继位，他就是嘉靖皇帝。这位皇帝为献、景、裕、茂、泰、康六陵及长陵新修了圣德碑和碑亭，原准备由他亲自为六位已故皇帝撰写碑文，但终于没有完成。个中原因十分复杂，明朝第四位皇帝仁宗，已为第三位皇帝成祖（葬于长陵）写了三千多字的碑文，将明成祖一生的“功德”推崇到了极点，其他皇帝的“功德”实在是提不起来，像武宗的“功德”怎么写呢？还是不说为妙。所以世宗皇帝到死也没有为他们写出碑文来。

正德十三年（1518）12月13日武宗一行离开榆林城，于12月20日左右到达宋家川准备东渡黄河。他在一家饭馆微服私访时，看上了老板娘任氏，做出了一些苟且之事。后来的文人据此演绎出京剧折子戏“游龙戏凤”，至今不衰。北京前门的老舍茶馆经常演出这个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