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维佳

王莽村不大，可名气不小，故事也不少。

二千年间，这个位于今西安市长安区王莽街道，仅有不足800户人家的普通村子（分东、西两个自然村，文中所指为西王莽村），据传因当年王莽追杀刘秀在此驻足而得名。出于对大名鼎鼎的新朝始皇帝王莽的好奇，今年三月末的一天，我第一次从西安出发，沿G5包茂高速南行20公里，出王莽互通立交向东，上S107省道前行约8公里，到了位于秦岭北麓、浅山与平原交会处的西安市长安区王莽街道（西王莽村）所在地。

开春时节，王莽村周边麦苗青青，桃红柳绿，村貌整洁，百姓安居，一派诗意田园。

在王莽街道文化广场上，矗立着一排文化墙，墙上的彩色连环绘画，讲述了王莽村得名的传说故事：相传，此地古时为皇家御园之地。西汉末年，天下大乱，豪强割据。5年，王莽在长安称帝，定国号为新，后因听信妖言谶语，恐刘秀恢复汉室江山，即下令追杀刘秀。

一日，刘秀和随从出长安，逃至此地时，汗流浃背，饥渴难耐，看见路边有一口水井，正欲歇息喝水之时，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知王莽追兵将至，随从迅即将刘秀藏于井中，可井口一眼能见底，刘秀吓得直哆嗦。此时，忽见几只硕大的蜘蛛爬到井口，刘秀忙说：“蜘蛛呀，你就不会学蚕吐丝，把井口网住，救救我吗？”蜘蛛们一听，便吐丝、结网、罩住了井口。王莽追兵来到井边，看到蜘蛛网未破，井内焉能有人，刘秀才得以幸免。

时至傍晚，王莽追兵绕了几圈，未见刘秀踪迹，便在此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村里鸡叫之时再开始追捕。刘秀爬出水井，筋疲力竭地逃到几里外的一个小村（即今长安区刘秀村）过夜，准备待明日鸡叫动身。

可说来神奇，王莽村在西，刘秀村在东，两村相距不到二里地。可第二天，刘秀村的鸡不到三更就叫了，刘秀闻鸡而起，仓皇逃命。而王莽村的鸡直到天亮才叫了几声，等王莽追兵起身追赶，刘秀早已一路东奔、逃之夭夭。

途中，刘秀和随从三转两转，来到今天的终南山脚下，时至正午，刘秀嗓子冒烟，偶见不远处有一处桃园，鲜桃正熟，随即摘下几个，可还未吃完，又闻王莽追兵将至，顿时惊慌失措。可随从却从容答道：“主公不必担心，桃即逃也，主公必能摆脱追兵。”刘秀果真逃脱。成就大业后，他将在终南山下吃过的水蜜桃作为贡品，美誉流传至今……

王莽追刘秀的故事也许只是个传说，但如今的长安区王莽村和刘秀村却是真实存在的。时隔数月，又是水蜜桃正熟的七月天，我再次驱车来到距王莽村不远的刘秀村，这里与王莽村一样，也是山清水秀、绿荫环抱的好地方。只是两个以王莽、刘秀命名的村子里，早已难觅二千年前王莽追刘秀时的任何“蛛丝马迹”。

那么，时隔整整二千年，当年王莽追刘秀的故事真实发生过吗？两人曾有过谋面吗？这些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反复萦绕，难以释怀。

为此，我近来通读了新锐文史作家张向荣先生所著《王莽和他的时代》一书，并参考班固《汉书·王莽传》和黄留蛛所著《刘秀传》等相关资料，试图寻找这二千年未解的答案。

王莽（前45年-23年），魏郡元城（今河北邯郸）人，新朝唯一皇帝，在位十五年（8年-23年），改革家、政治家。刘秀（前5年-57年），南阳郡蔡阳（今湖北枣阳）人，东汉开国皇帝，在位三十二年（25年-57年），政治家、军事家。史料称，原来两人并无血缘，唯一关系是：“刘秀称帝后，追认汉元帝刘奭为父。”而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又是王莽的姑姑，这样一来，两人在宗法上成了“表兄弟”，但政治上却是“死对头”。

其实，刘秀的生父是南顿（今河南项城）县令刘钦。刘秀年仅9岁时，其父在县令任上去世，他与兄妹成了孤儿，生活无依，被叔父刘良收养，成了普通农民。热衷务农的刘秀，对种地这活儿一干就是十年，直到19岁，依然在南阳郡舂陵白水乡勤勤恳恳地务农哩。

而此时，正是王莽建立新朝的第六年。已经59岁的王莽（比刘秀大近40岁），可谓新朝初定、踌躇满志，正在长安城大张旗鼓地推进改革：设王田、禁奴婢、搞六莞、改钱币。同时，也在想方设法地安抚刘氏宗亲，根本不知南阳务农的刘秀为何方神圣。

可到了公元14年-19年间，叔父刘良为他前途计，决定送刘秀到长安城，入太学学习，随名儒许子威后，略通大义。在此五年中，作为刘氏没落宗亲，刘秀才第一次进长安城，大概率是见不到日理万机的新朝皇帝王莽的。不过，也许他在长安见识过，王莽出行时的大阵仗、名场面，《后汉书·皇后纪》所载，刘秀为此曾发出“仕宦当作执金吾（京城治安负责人），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感慨。

而刘秀第二次再入长安，原因则更为滑稽，竟是帮人到长安城打官司。刘秀回到故乡舂陵后，开始用在长安学到的知识，观察、体悟时局。他沉稳的性格和在长安游学的经历，给他的另一位叔父刘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恰逢刘敞因地租纠纷要打官司，便委托这位踏实能干、熟悉长安且无造反之心的侄子，到长安帮他打官司。

刘秀重返长安，办事之余还结识了时任大司马严尤，并给其留下了“美须眉，长得帅，人实在”的印象。言谈中，刘秀虽感到了王莽新朝所面临的潜在危机与外在危险，但还不足以达到兴汉反莽的地步，王莽也不可能追杀这位来长安打官司且寂寂无名的“小字辈”。

新朝地皇二年（21年），王莽最大的外患是日益兴起的叛乱与民变，以绿林、赤眉和被绿林兵拥立的更始皇帝刘玄（曾称汉更始将军），才是王莽的心腹大患。此时27岁的刘秀，刚因表兄刘縯被刘玄拜为大司徒，自己带领由宗亲组成的舂陵军加入更始汉军，第一次被封为太常偏将军。虽是“带资进组”，却连一匹战马坐骑都没有，战时骑牛上阵，平时还干些倒卖粮食的活儿，根本算不上反莽大军中的“主角儿”。使刘秀一战成名的是昆阳（今河南叶县）之战。刘秀以“合兵尚能取胜，分散势难保全”为由，固守只有2万守军的昆阳，并亲率千余精锐出城求援，偷袭王莽军大营，令号称42万大军的莽军一败涂地，成为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成功战例。

如果说王莽在这场关乎新朝国运的昆阳之战中能御驾亲征，没准能和刘秀在两军对阵中见上一面。可王莽此战派出的是大司空王邑和大司徒王寻，昆阳惨败，令新朝大势已去，刘秀一战封神。公元23年长安城破，更始汉军攻上渐台，王莽身首异处。公元25年，31岁的刘秀在鄗城（今河北柏乡）千秋亭即皇帝位，称汉世祖光武皇帝，定都洛阳，为东汉大业奠定了基础。

至此，二千年前，王莽和刘秀一对“表兄弟”、两个“死对头”，已再无谋面的可能。至今，史学界无数争论和坊间传说故事，虽众说纷纭，但两个由此得名的小村子，两千年来却在长安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如今，徜徉在王莽村的街头巷尾，阅读着王莽村的前世今生，脚下踩着的，是二千年亘古未变的古老土地；心中思索的，是二千年神奇传说的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