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萌正在绣制秦绣作品《腾》 受访者供图

□ 实习记者 杨媚 记者 满淑涵

一根绣针能有多重？在崔萌手里，它载得起《永乐宫壁画》的千钧之势，也托得住虎头鞋上的民间温情。

崔萌，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耀州刺绣代表性传承人、耀州刺绣第五代传承人，也是民进耀州区支部主委，今年3月，她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说起崔萌与刺绣的缘分，还得从40多年前，一个小女孩偷偷拿起母亲绣花针的那个瞬间讲起。

刺绣世家走出的守艺人

“小时候，没人刻意教我，但好像骨子里就会。”崔萌与刺绣的缘分，从记事起就已开始。她出生在刺绣世家，打小就熟悉针线。七八岁时，她凭想象画了只黄色小鸡，偷偷拿起母亲的针线，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幅绣品。“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奶奶特别高兴，还拿着给左邻右舍看。”大人们的夸赞，让年少的崔萌第一次觉得，这根针好像有魔力。

她的姥姥、母亲都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刺绣高手，母亲更是她艺术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上世纪80年代，物质并不宽裕，母亲却舍得花五毛钱一节课的学费送她去学美术。“那时候五毛钱真不算少，但母亲说，艺术素养是一辈子的财富。”跟着母亲旁听书画函授课，系统学习素描、工笔画，这段经历，后来都融进了崔萌的刺绣作品里。毕业后她当了美术教师，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心底那根绣针却始终在隐隐牵动。“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针法，我就知道，该回来了。”她说。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跟随母亲参加展览时看到的景象——耀州刺绣是秦绣的重要分支，从业者众多，但技法独特的穿罗绣传承人却寥寥无几。“当时我就想，如果没人做，那就我来吧。”从此，她一人扛起了两项技艺——祖传的耀州刺绣和濒临失传的穿罗绣。

守正创新两相宜

秦绣和其他绣种最大的区别，在于材质与针法。苏绣、蜀绣多在棉、麻、绸缎上创作，而秦绣中的穿罗绣，要在真丝纱罗上施针，纱罗薄而透，如同窗纱，由经纬线交织成细密网格。“最大的难点是藏针。”崔萌介绍说，“在纱罗面料上起针、收针，针脚要做到完全隐匿，更考验绣者的技艺功底。每一针都要精确落在网格交叉点上，稍有偏差便要拆掉重来。刺绣的过程枯燥而漫长，常常大半天才能绣出一小块图案。”

如何攻克“怎么绣”的技艺难关，破解“怎么走”的前途之谜？崔萌的答案是：守正，但不泥古；创新，但不离宗。多年来，她在继承家族技艺的基础上博采众长，创新针法300余种，掌握“双面绣”技艺，独创“一线双色”技法，成功获得国家发明专利。

这些创新，在她的代表作《永乐宫壁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幅在筛绢上施针的作品，采用针法100余种，绣制10万多个绣点，耗时280多天。2018年，它斩获“金凤凰”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奖，后被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收藏。

以针为媒绣出共富锦绣

2023年7月，崔萌多了一个身份——民进铜川市耀州区支部主委。“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与民进会员，一个让我守住了根，一个让我把根扎得更深。”她说。

她把这份热忱，实实在在地落到了耀州的乡村里。传习坊搬进了农家小院、炕头灶旁，农闲时节，妇女们不再只是围坐拉家常，而是端起绣架，穿针引线。崔萌和妇联、人社、工会、文旅等部门一起，把公益课堂开到了群众家门口。

50多岁的李小慧就是其中之一。起初，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起绣针，没想到这一拿就再没放下。她不仅自己绣，还拉着左邻右舍一起学，小院的绣架从一张变成了四五张。腿部残疾的寇小燕，每期培训从不缺席，每次都早早到场，一坐就是大半天。“她的手很稳，心很静，绣品比很多人的都细腻。”崔萌说。

培训虽然面向所有人开放，但并非没有门槛。崔萌会给学员布置统一的练习任务——一幅简单的花卉纹样，针脚是否整齐、过渡是否自然、藏针是否到位，高下立判。作品完成出色的学员，不仅能参与正式作品的制作，还有机会进入工作室成为签约绣娘。如今，500余名农村留守妇女和残疾学员靠着这门手艺，每月有了2000元左右的稳定收入，真正实现了“守着家、抱着娃、挣着钱”。

作为民进会员，崔萌的目光不止于绣架之上。她先后提交了《加强人才队伍培养，助推耀州文化事业繁荣发展的建议》《关于推进基层文化惠民工程的建议》《关于将非遗资源深度融入课后延时服务的建议》，并完成了耀州区非遗保护传承、文旅康养融合发展等专题调研。用她的话说：“一手拿绣针，一手拿笔杆，都是在为文化的事出力。”

一针一线尽显指尖温情

2025年，日本大阪世博会中国馆，在一方来自陕西的绣品前，不少参观者驻足。薄如蝉翼的真丝纱罗上，万千绣点汇聚成生命的意象。这幅名为《重生》的作品，让古老的秦绣技艺在异国土地上，完成了一次惊艳亮相。

从耀州区那间不起眼的传习坊，到法国、美国、日本、德国的艺术展厅，崔萌的绣品让秦绣走向世界。但令人意外的是，最打动国外观众的，并不是那些技艺繁复的殿堂级大作，而是虎头鞋上憨态可掬的纹样、虎头枕里藏着的朴素祝福、香囊散发出的草木清香……这些充满民间烟火气的日用之物，反而成了最动人的文化名片。

“对外展示，不只是展现陕西厚重的历史文化，更要展现藏于民间的指尖温情。”崔萌说，国外友人透过一针一线，看到的不只是刺绣技艺，更能感受到陕西民间刺绣中细腻的人情温度。

这份温度也藏在崔萌的每一幅作品里。药王孙思邈、照金薛家寨、兵马俑、宝塔山、朱鹮、青铜器、耀州窑、大小雁塔……一幅幅作品将陕西的历史遗存与山河风物化为针下风景，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生活的温度。“走出国门就代表中国。”她表示，希望通过刺绣把陕西故事、中国故事传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