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张涵博

进店就餐、休闲消费，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如今不少商家为线上引流，在门店开启常态化直播，镜头无差别覆盖店内区域，许多消费者在不知情、未同意的情况下沦为直播间的“背景板”。

这样的直播，边界究竟在哪？

消费者：

“一抬头，商家镜头正对着自己”

9月2日14时左右，西安市南稍门附近一家冒菜店通过其官方认证账号开启直播，镜头正对门店出入口及就餐区，进出、落座的顾客全程入镜。画面中，多名用餐消费者身形、样貌清晰可辨。

这样的场景并非个例。记者浏览多个西安餐饮门店账号发现，一些直播不局限于菜品、主播，用餐的消费者也常常被摄入画面。

近日，西安市民蒙女士也向记者反映了自己的遭遇。暑假期间，她带孩子在一家儿童乐园游玩时，多次遇到主播正直播展示乐园人流与现场场景。“陪娃玩了一下午，碰见那位主播至少四次，躲着她的手机走都很难。”蒙女士说。

当下，短视频、直播已成为商家引流获客的重要手段，不少商家将门店实景、现场人气当作流量卖点，但对消费者而言，愿意走进一家餐厅，并不意味着愿意走进一个面向陌生网友的直播间。

近年来，全国多地曝出多起同类侵权纠纷。今年1月，广州一家餐厅因持续直播顾客用餐引发争议，面对公众质疑，品牌方最终暂停直播并全面整改。3月，河北定州一家餐饮店被消费者反映长期直播，消费者取餐时几乎无法避开其镜头，多次要求调整未果，最终通过12345热线投诉，监管部门介入后商家承诺整改。

律师：

公共场所并非无隐私

面对争议，不少商家以“公共场所无隐私”作为辩解理由。对此，陕西海普睿诚律师事务所公共法律服务中心主办律师薛爽表示，这一认识存在误区，商家未经消费者同意进行直播，主要涉及对消费者肖像权和隐私权的侵犯，同时也构成对个人信息权益的侵害。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19条明确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第1032条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隐私权保护的是‘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活动、私密信息，而不仅仅是‘私密场所’。”薛爽说，消费者进入公共场所，并不等于自愿放弃所有权利。此外，面部信息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的敏感个人信息，处理应当取得个人单独同意。

那么，消费者只是偶然出现在直播画面中，是否就不构成侵权？薛爽认为，判断关键在于是否具有“可识别性”，即能否辨认出特定自然人，而非是否“怼脸”拍摄。消费者面部特征清晰可辨，可能构成侵权；即使拍到的是背影，如果结合衣着、体态、位置等信息仍可识别身份，同样可能构成侵权。

消费者知道店内正在直播但未反对，是否算“默认同意”？薛爽表示，知情不等于同意，沉默不等于默许。消费者进入消费场所，不意味着放弃肖像权和隐私权，商家必须事先取得消费者明确、单独的同意。

“消费者发现自己被直播后，第一步应当立即固定证据。”薛爽建议，可以用手机拍照或录屏保存直播画面，尽量保留直播时间、平台名称、直播间ID等信息，同时拍摄现场照片，记录直播设备的摆放位置。维权途径上，消费者可以直接与商家交涉，也可以向直播平台投诉举报，拨打12315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向网信部门举报，或者向法院提起诉讼。

委员：

尽快出台细则，划定直播边界

“商家直播引流是新业态衍生的新问题，不能一刀切禁止，也不能放任无序发展。”长期关注互联网时代个人权益保护议题的省政协委员、榆林通达路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余继云说，直播电商为实体商家拓宽了引流渠道，助力了实体经济发展，但行业高速发展的同时，规则滞后、边界模糊的问题日益凸显，亟需制度规范兜底。

在余继云看来，线下门店直播区别于传统静态拍摄，具备即时传播、全域覆盖、留存扩散性强的特点，包含消费者的画面一旦流入网络，传播范围、后续影响均不可控，极易被反复传播、二次滥用，对个人权益造成持续性侵害。

余继云建议，短视频直播平台应切实履行主体责任，健全行业自律机制，完善平台直播规则，强化内容审核力度，对随意拍摄消费者、侵犯隐私的直播间及时作出限流、下架等处置，从源头遏制侵权行为。同时，陕西可结合本地业态特点，充分调研、借鉴外地成熟经验，出台地方性细化规范，明确实体商家直播的合法边界，包括可拍摄场景、禁止拍摄情形、事前告知和征得同意的流程标准，以及侵权行为的认定细则等，让经营者有章可循、监管部门有法可依。

“完善制度是为行业健康长远发展保驾护航。”余继云说，平衡商业营销与个人权益保护，不是单纯的“允许”或“禁止”就能解决的，关键是在发展中发现问题、在调研中寻找答案、在实践中完善规则，从而实现业态发展与权益保护双向共赢。

■编后语

对“非自愿入镜”说“不”

当下，不少人正走着路、吃着饭，便在毫不知情中沦为直播间的“背景板”，甚至被素未谋面的网友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公共场所里的“非自愿入镜”，绝非无伤大雅的小事，它直指公民隐私权与肖像权的边界，公众完全有理由、有底气大声说“不”。而真正要守住这道权利防线，不能只靠个人较真，更需多方合力。

法治先行，是最硬的底气。民法典第1019条写得明白：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第1032条亦明确，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隐私权。隐私权守护的从来不止“私密空间”里的秘密，也包括公共场合中“不愿被记录、不愿被传播”的正当意愿。换言之，镜头一开、流量一来，绝不是商家和主播“想拍就拍、想播就播”的理由。

平台不能只做流量看客。部分公共场所直播靠出格画面、尖刻弹幕博眼球，形成“越界越火”的恶性闭环。平台须压实主体责任，把规矩立在前头，对直播间运营者、营销人员从严审核、动态监管，让合规者留、越线者退。

“未经同意不能拍摄”，理应成为社会常识而非争议话题。监管部门也需提速补位，畅通举证与投诉路径，压低维权成本，打破“侵权容易、维权艰难”的怪圈。唯有法律划界、平台守门、监管兜底、公众觉醒，拒绝非自愿入镜的权利，才能真正从纸面走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