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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陈忠实做评传

2026-09-24 13:03:53 来源:《各界》杂志—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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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8期 (总第432期)

导语:陈忠实说用尽一切医疗手段,他就甘心了,他没有退缩;家人和组织也都安心了,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谁叫咱得了“瞎瞎(haha)病”。他最终跟疾病,跟世界,跟死亡和解了。

文 / 李清霞


一

巴金逝世后的一天,陈忠实跟我谈起巴金晚年病重卧床的事,他觉得巴金很伟大也很辛苦。谈及生死,陈忠实说: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面对死亡时,我希望自己能体面地离开。我说这要医生说了算,他说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呀。他说他想要自己的生命有质量,即能自主吃饭,正常行走,独立思考,不给家人和组织添麻烦。我认为他当时身体状况良好,说这些话太早,不吉利。陕西人讲究,这种事不能轻易说。

他突然郑重地说:你帮我记着,这是我的愿望,真到那一天,若是组织上问我的意愿,你替我陈情。我有点慌张,忙问他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他说没有,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顺便嘱咐你一下。我说即使真有那天,你有儿有女的,这话也轮不到我说呀,你别吓我。他笑了,是啊,我也就是说说,路遥当年生病,有专门的治疗小组负责,我到那天应该也是一样的。治疗方案有组织负责,儿女们怕是也做不了主,你不用有负担。你不是研究者吗?我的心意总要有人知道,今天说给你,你记着有这回事就行了。那时,我不到四十岁,还在读博士,父母尚在,觉得人生就像穿过兰州城的黄河一样,川流不息,猛然间听到陈忠实说这样的话,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后来我不放心,坚持问陈忠实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夫人生病,现在已经排除了,没有恶性病变。他当时非常紧张,也写了字去嘱托医生,说起巴金晚年病重的境况有感而发,并再三表示他没事。前几年做了胃部手术后,他饮食规律,刺激性食物不吃,不熬夜,烟酒也没有瘾。的确,他现在生活自律,饮食清淡,注重保养。我笑他是老人生活方式,他问我是不是你们博士都是晚上写论文,我说是的,大多数人是这样。我跟他说我有个小师弟一晚上能写一万多字,他说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极少一天写这么多字,白天写到六千字他就会休息,以保证第二天有好的写作状态。我笑着说你是专业作家,我们不一样,导师天天拿着小皮鞭赶我们,催我们发论文写论文按时毕业。陈忠实万万没想到,他人生最后阶段竟然是说不出话。

跟陈忠实熟悉是因为选编《陈忠实研究资料》,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导师雷达先生让我去找陈忠实,他手头也有一些资料,可以直接找他要。编辑过程中,我顺手整理了一些陈忠实研究资料送给他,他很高兴,送我茶叶,请我吃饭,跟我讲他年少的经历,他对社会、文学、人生等的看法。我是个好听众,总是安静地听,偶尔发问,他都会作答。那几年,我写了好几篇陈忠实研究的论文,发表了拿给他看,全部是文本分析,没有提及他跟我说过的任何事。读博期间,我推崇英美新批评,注重文本研究,认为作家自传和口述远不如文学文本真实可靠。对此,陈忠实颇感意外,我便陈述了这番理论。他沉吟片刻说好像也有道理。那时我们几位关系要好的同学约定写评论只评文本不评作家,以免卷入人事纠纷。我也没想到我后来会成为传记作家,打破了当年所谓的坚守。有一次闲聊,陈忠实说没想到你还有保密局的潜质啊。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夸你嘴严。他一向以为女人爱说话,我是个例外。直到他去世,我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采访,也没有在非学术场合发表过对陈忠实的看法或印象。

二

2008年11月,我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博士后流动站,办理入站手续当天,张炯老师对我的选题提出质疑,建议我研究一些具体问题,问我熟悉哪些作家,我回答之后,张老师说你可以写一部《陈忠实评传》,我说陈忠实说不让人给他写传记。张老师说评传是学术著作,跟传记不同。晚上回到住处,我给陈忠实打电话说了博士后选题准备做他的评传,他应声说好啊,有张炯老先生把关,我放心,你好好写。这使我略感意外,事先准备的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换个选题之类的话,根本没有机会说。第一稿完成交给张老师审阅,张老师看后建议加一章专门写陈忠实的生平和文学创作历程,与后面几章作品分析相呼应,于是,我又写了十万字,按照传记形式写的,即交给导师组版本的第一章“陈忠实的文学道路”。这一章结构完整,线索明晰,写时想着独立成篇方便将来发表和出版,这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答辩时,专家提出第一章和后面几章论述过程中有重复的文字,我做了解释,答辩顺利通过。其实,第一稿评传结构也是完整的,对陈忠实及其创作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评述,我是将作家生平和创作经历穿插在作品分析中的,当时还自以为自己“很高明”,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的写作能力了。导师就是导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在张老师面前,任何小心思都藏不住。

在张老师支持下,《陈忠实评传》申请到了2012年度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次年出版。原本这部著作不着急出版,我还想申请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不料又出新状况,五月底学校体检,怀疑我得了宫颈癌。陈忠实听说后催我出版,有人说我生病是因为写这本书太辛苦,这使他很苦恼。客观地说,我生病跟写这本书没有任何关系,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只是凑巧在博士后答辩后单位体检时发现有问题而已。

陈忠实逝世后,很多人写文章纪念他,大多是写他的病痛发作过程,治疗的痛苦及组织和朋友们的关心等,很少有人关注陈忠实面对恶疾和死亡时的心路历程和精神痛苦。当然,这与陈忠实也有关系,他不愿跟人谈论疾病和生死,也不许友人们去探望,使人很难了解和揣摩他内心的痛楚。

从陈彦等人的文章中可知陈忠实确诊癌症是2015年4月,但他感觉身体不适是2014年初秋。10月15日在北京召开的文艺座谈会,陈忠实本在被邀请之列,他以身体状况不好向中国作协党组请了假。陈忠实不喜欢坐飞机,西安到北京的动车也需要一夜,他感到力不从心。从通知赴京开会的情形,他意识到会议的级别很高,会议很重要,请假对他来说是不得已。他觉得身体虚弱,提不起精神,外在表征是口腔溃疡,他当时担心的是胃部和食道有病变,除了不想吃饭,没有当年胃病那么难受,也没有出现父亲食道癌时的疼痛,便存了侥幸心理,试着吃些维生素B2及治疗口腔溃疡的药,效果一直不好,他开始焦虑。春节后,他被迫接受检查,4月下旬确诊,他心情很不好。家人曾试图隐瞒他,他说春节前他就感觉不好,他希望自己是个例外。他瘦了,头发白得更多,愈发稀疏了。他接受各种治疗,听从医生的安排,暗地里准备着后事。

密集的治疗使他越发虚弱,记忆力减退,许多人不认识,许多事不记得,这让他沮丧、不安。我给他交流经验,建议他看看中医。2014年夏末,我因肺病住院治疗效果不佳,遂接受中医治疗,当时姚老师并没有给我吃治疗肺病的药,而是养胃,让我能吃饭,身体状况恢复一些再治疗肺病。陈忠实确诊时,我的情况也不是太好,彻夜咳嗽,气喘,还吐血,但姚老师说不用担心,慢慢来,中医讲究带癌生存,生活中有很多人病病歪歪地也能活八十多岁。我将中医的理念讲给他,也给他推荐了医生,他答应我这次化疗后看中医。主治医师同意了他的意见,请省中医研究院(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的中医会诊,开了中药,效果不怎么好。他说医院有治疗团队,组织上也有安排,不能外出私自就医。我表示理解,但还是劝他放化疗副作用大,尽可能少做。只有活着,疾病才有可能治愈。

2015年11月17日,西安工业大学为陈忠实召开研讨会,他出席开幕式并讲话。后来有人问他去开会都见了谁?他说见到清霞和周燕芬,朋友笑他光记下女的。他说女学者少,男的多记不全。记忆力受损使他恐慌,疼痛使他烦躁。有一次电话,我又用尼采的观点激励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核心要旨就是“你不要死”,他突然说:“可是我疼啊!”我愣住了,无言以对。

病人都有对死亡的恐惧,他的性格决定他会让所有人觉得他可以坦然面对,所以我跟他说:“你不要死。”他需要有人跟他谈论生死,我一直以为他恐惧的是失去意识,生命进入混沌状态。他可是那个写出“在原上活人心上要能插把刀”的陈忠实啊!摧毁他的竟然是疼痛,我有点生气,气谁?气天地的不公,气陈忠实为什么怕疼。姚老师曾经说过,病人只要有痛感就还有希望,疼痛是身体对疾病的反应或抵抗。陈忠实说疼时,我内心还有一点窃喜,认为他的病还有转机。

三

2019年7月,我病情恶化,出现腹水晕厥等状况,8月底左膝盖再次摔伤,据说还有三个月时光。2023年春,海棠花盛开的日子,我被疼痛折磨决定放弃,此前病重时我已经将身后事交代清楚,整理了儿子出生以来的所有照片,装进新的相册,连儿子婚礼上要用的照片都选出来了。周日那天中午,我被持续的头疼摧残得发狂绝望,给儿子写好遗嘱,粗暴地斥责老刘给我规划旅游线路是多么可笑。其实,姚老师跟我说过感到痛意味着我的病情好转,衰弱到没有任何感觉才是最危险的。生活中有不少病人是在病情好转后,过不了疼痛关选择放弃的。曾经我是多么鄙夷这样的病人,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人性的软弱,理解了陈忠实当年的话,疼痛无人能替代,超人哲学、强力意志,都是尼采头痛症发作前的观点,疼痛最终使尼采发了疯。陈忠实说用尽一切医疗手段,他就甘心了,他没有退缩;家人和组织也都安心了,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谁叫咱得了“瞎瞎(haha)病”。他最终跟疾病,跟世界,跟死亡和解了。

陈忠实病重后,我们有约定,我有事给他发短信,他治疗结束、状态好时给我打电话。一天,他高兴地说他还能记得我的电话号码,我夸他记性好,他说记电话号码可以增强记忆力。我慢慢习惯把他当成病人、老人对待,偶尔安慰他一下。他也泰然接受。

2016年4月,西安古都学会的贾俊侠教授找我,想邀请陈忠实参加他们月底在蓝田县召开的会议,议题是关于白鹿原影视城和白鹿原民俗村运营的,我告诉她陈忠实出席不了,身体状况不太好。会议召开前一周,贾俊侠教授再次找我,问陈忠实可否开幕式露个面,不讲话也行。我只好给陈忠实发短信,顺便告诉他上个月凤凰卫视约他录制节目的事我替他回绝了。周日上午,我在政法大学小南门外去买菜的路上,他的电话打来。他儿子替他回复我,说我说的两件事已知晓,人在医院,蓝田的会议去不了,让我替他向会议主办方祝贺,并说明情况。这是他第二次让我替他处理会议相关事宜。2013年6月底,雷达老师结束在兰州大学的教学任务,学校准备为他召开学术研讨会,我受命邀请陈忠实参会。他说身体原因无法出席,但写了发言稿要我带给雷老师,并在会议上替他宣读。我去兰州的前一天,好像是下午,他将发言稿送到政法门口,嘱咐我向雷老师解释。后来会议主办方决定由会务人员宣读陈忠实的发言稿,我告诉他时他有些不高兴,说你邀请我参会,我委托你代我发言,更郑重啊,会务人员宣读雷达会觉得我没有诚意,没把他的会当回事。我忙解释说没有,雷老师挺高兴的,让我感谢你,让你保重身体。

28日下午,研讨会开始前,贾俊侠教授问我要不要替陈忠实发言,我当时心情不好,说让主持人说吧,结果主持人说陈忠实说不能到会,觉得很抱歉。这话不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站起来。陈忠实的本意是不能到会觉得很“遗憾”,他一生为白鹿原(包括蓝田县)贡献良多,因住院不能参加会议只有遗憾,没有抱歉。

次日晨,陈忠实与世长辞。

忆及此事,我追悔莫及。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意见,因为我的任性,他的意思没有得到准确表达。他生命的前一天,还在关心白鹿原这片土地的发展,关心白鹿原影视城和民俗村能否带动蓝田县文旅发展,增加农民收入。我后悔没能替他表达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我后悔没来得及给他看我在原上拍的照片。上午会议主办方带参会人员参观了陕西中共第一支部纪念馆和白鹿原民俗村,我拍了很多照片,想回去给他看。本来想用彩信给他发一张白鹿原上槐花的照片,他喜欢槐花的清香,在祖屋的后坡上还种了槐花,我担心影响他治疗就没有发。陈忠实不用微信,彩信发一张一块钱,他总是说不要乱花钱。2014年11月,我在武汉领奖,获奖证书就是彩信发给他的,他打电话祝贺我,还问了参会人员的情况。人生总有诸多遗憾,一个闪念,他最后一次“亮相”留下瑕疵;一个犹疑,他没有看到白鹿原民俗村的样子,没有闻到槐花的清香。这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2016年高考语文试卷,有两套题与陈忠实有关,I卷用了我的《陈忠实年表》的内容,我的名字和陈忠实的名字一起出现在试卷上,陈忠实以《白鹿原》和他的人格魅力影响着广大读者。最近这几年我身体状况不好,关于陈忠实的研究也迟滞了。感谢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总编雷永利先生邀约,感谢西北政法大学支持,感谢责编梁菲女士的付出、宽容和耐心,《陈忠实评传》终于要出版了。

待到明年槐花飘香,携此书再上白鹿原。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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