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强

展柜里，一件陶制器物静静伫立。这是一组牛拉车陶器，通体灰褐，造型古朴——牛首微昂，四足稳健，脊背浑圆如弓，身后拖着一辆双轮车厢，车顶之上，四只小兽昂首蹲踞，形态各异。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倔强而沉静的力量。它不像现代工艺品那样精致，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原始生命力。

这件珍贵藏品是著名诗人、作家曹谷溪先生捐赠给省政协文史馆的。据曹谷溪先生介绍，上世纪80年代，他在秦直道采风时路边淘得此物。器型是典型的汉代风格，车顶上的四只小兽，难辨是龙还是蛇。它的到来，不仅丰富了我馆的馆藏，更让我们得以透过这组小小的陶器，窥见陕北高原上绵延千年的农耕文明，以及一位文化老人对故土的深情守望。

曹谷溪的“牛”缘

曹谷溪是陕北文化的“活字典”，是作家路遥文学上的引路人，更是一位一生扎根黄土地、用笔墨为陕北立传的文化老人。

文史馆开馆之初，我们向各界征集文史资料和文物。曹谷溪先生珍藏此物多年，却一直未能寻得合适的归处。正是宝塔区政协主席魏恒从中牵线搭桥，他深知曹谷溪先生与这件陶牛拉车的深厚情缘，也了解文史馆存史育人的使命，多次登门沟通、反复协调，最终促成了这段“入藏佳话”。可以说，没有魏恒同志的牵线，这件陶器便到不了文史馆。

牵线成功之后，这件承载着厚重记忆的陶器如何从延安来到西安，同样经历了一段让我至今难忘的历程。我深知此物的珍贵，也感念曹谷溪先生的一片赤诚，便亲自带队，与馆藏部负责人满杨、见习生张星楷一道，专程驱车前往延安，登门拜访曹谷溪先生。在曹老家中，我郑重地接过他珍藏了数十年的器物，满杨仔细查验器型、记录信息，张星楷则在一旁拍照、登记造册。

整个交接过程简朴而庄重，曹老抚摸着车顶上那四只神态模糊的小兽，喃喃道：“跟了我几十年了，今天交给你们，我心里踏实。”临行前，他还特意叮嘱我：“这车顶上的四个小东西，我琢磨了半辈子也没弄明白到底是龙还是蛇，你们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弄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回到西安后，这件陶牛拉车正式入藏我馆。从魏恒主席的牵线搭桥，到我们一行人专程登门，每一个环节都饱含着对文化的敬畏、对捐赠者的尊重。

一件陶器里的陕北农耕史

陶牛拉车，汉代前后最多。汉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强盛时代，也是农耕文明高度发展的时代。陕北地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土地贫瘠，勤劳的陕北人民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创造了独特的农耕文化。

牛车作为汉代常见的运输工具，既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也寄托着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期望。这头陶牛造型简练、线条粗犷，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准确地抓住了牛的神韵——倔强、坚韧、沉默而有力。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这件藏品依然保持着它当年的姿态。它的身上凝聚着汉代工匠的匠心，也凝聚着陕北农耕文明基因的传承。我们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的牛铃声声，能看见黄土高原上的农夫驱车运粮的身影。

曹谷溪的文化守望

曹谷溪先生对这件陶牛拉车的珍爱，源于他对陕北文化的深厚感情。他自称是陕北的儿子，一生都在为陕北立传。他的诗作《陕北》中写道：“陕北，我的陕北/你是黄土高原上的一颗明珠/你是黄河岸边的一棵老树/你是信天游里的一腔热血/你是老镢头下的一片深情。”

他曾说：“陕北的文化，就像这黄土地一样，朴实、厚重、深沉。它不张扬，却有力量；它不华丽，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件陶牛拉车，正是这种文化精神的物化。它不精致，却有力量；它不华丽，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和曹谷溪先生笔下的陕北一样，朴实而深沉、沉默而有力。而那四只至今身份成谜的小兽，更像是陕北文化的一个隐喻——有些东西，不必一一说破，留一点悬念，反而更有味道。

从个人珍藏到公共记忆

如今，这件陶牛拉车静静地陈列在我馆的展厅里。它不再是曹谷溪先生个人的珍藏，而成为三秦大地共同的记忆。每天都有参观者在这件陶器前驻足，有人赞叹它的古朴，有人感叹岁月的沧桑，有人从它身上看到了陕北农民的身影，有人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中华农耕文明的厚重。更多的人会好奇地追问：车顶上那四个小动物，到底是龙还是蛇？

文史馆的使命，正是要让这些文物从私人珍藏走向公众视野，从历史的角落走向时代的中心。曹谷溪先生的捐赠，不仅是对我们工作的信任和支持，更是一种精神的传递——传递对故土的热爱，对文化的敬畏，对历史的担当。而这其中，离不开魏恒同志这样的牵线人，也离不开满杨、张星楷这样的文史工作者——正是我们一棒一棒接力，才让更多像陶牛拉车一样的珍贵记忆，得以从“私藏”变为“公藏”，从个人手中交到后人眼前。

这件陶牛拉车是陕北农耕文明的见证，是曹谷溪先生文化守望的见证，也是政协文史工作“存史、资政、团结、育人”的生动实践。它让我们看见：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行动书写的真实。就像这头陶牛一样，它沉默无言，却诉说着两千年的故事；它质朴无华，却承载着永恒的精神。而那四只身份成谜的小兽，则是一道留给后人的谜题，静待有心人继续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