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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8期 (总第432期)
文 / 竹溪
1983年7月高考后填报志愿,我主要是冲着路遥,毫不犹豫地选择延安大学中文系的。因为那时我正做着作家梦。路遥当时声名鹊起,1982年他的《人生》甫一发表,就在文坛掀起狂飙,不仅被各大报刊迅速转载,同时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热播,又荣获第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著名导演吴天明正把它搬上银幕。我从初始阅读路遥,迄今已有43年,一直有挥之不去的路遥情怀,多次探寻他的足迹,反复拜读《人生》《平凡的世界》,默默地向他致敬。
听闻路遥其人其事
路遥的大名,早在1983年,我在户县二中复读时就知晓。高考前夕,班上的杜育道痴迷《人生》,我和同桌刘德祥也借来浏览。记得看到巧珍之父刘立本,讥讽落魄的高加林“高中生顶个屁!还不是要戳牛屁股(指干农活,伺候牲口)”。看到这个场景,我顿觉心寒,连一丝苦笑都挤不出来。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考不上大学,高加林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特意把路遥《人生》扉页,引用柳青的“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的格言,工整地抄写在笔记本上,激励自己发奋学习,梦想能跳出“农门”,当时高考正是我人生的“紧要处”。好在我终于如愿以偿,9月初怀揣延安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奔赴延大报到,从此有幸成为路遥的校友。我上大学买的第一批书,就有中国青年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路遥的《人生》。
我们中文系83级,正好有几位同学是路遥的老乡,他们分别来自其出生地清涧与成长地延川。有趣的是,来自延川、清涧的几位同学偶尔也会争执,都认为路遥应该算作他们县的著名作家。延川的认为路遥成名在他们那儿,而清涧的觉得路遥根在他们老家,每次辩论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只是他们都认为路遥是全国著名作家,自己作为其老乡加校友,顿感特别自豪。
他们说路遥出生在清涧县王家沟,家境贫寒,姊妹八个,负担重。路遥七岁多时,被他生父王玉宽以“哄骗”的方式,过继给了远在延川县郭家沟生活的伯父王玉德。有的同学介绍路遥的初恋女友林虹,与后来的妻子林达,同为北京知青,由此不难看出他的志向高远。我们宿舍有位白同学说,《人生》在《收获》1982年第3期刚一发表,他的高中语文老师,就介绍作者路遥毕业于延大中文系,并利用晚自习时间,在教室给他们选读《人生》的精彩片段。其中城乡差别悬殊,回乡知青高加林的人生悲剧,引起了大家的热议。还有一位同学,八卦路遥兼任延川县“革委会副主任”时期,机缘巧合,看到了县上许多领导的人事档案,于是充分认识到人性的复杂,助力他塑造出难以分出好坏的高加林。对此我们无法确定其真伪,但把路遥《人生》塑造高加林这一典型人物的复杂行为,只归结到这一偶然事件,显然有失公允和客观。
我们班与路遥班是同一间教室,他的宿舍是“东南亚”第44号窑洞,特别是我们的老师,有不少曾教过路遥,同学们心里就倍感亲切与自豪。讲古代文学的陈民旭老师说路遥原名“王卫国”,打上了1949年后全民爱国精神高涨的时代印记。陈老师谈及对作家要体验生活,路遥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他认为应该是深入生活。陈老师倍感路遥政治嗅觉敏锐,早在1976年的“四五运动”尚未平反之时,便已作出了后被历史证明正确的判断。在此无妨索隐一下,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叙述田晓霞在黄原师专读书时,最喜欢听著名唐宋文学专家顾尔纯副教授的课。田晓霞称誉顾老师的课,很受同学们欢迎,赞美他除了学问精深,还有诗人的激情——讲到激动之处,常常声泪俱下,在这位顾老师身上,显然有陈民旭先生的影子。
路遥认为文学创作,有了理论指导,就可以在创作上少走弯路。因此他对包永新老师教的文学理论甚为喜欢,包老师给路遥单独开过阅读书目,并通过他在图书馆工作的爱人为路遥借阅开“绿灯”。包老师说路遥酷爱陕北民歌,有一次包永新、路遥与“陕北民歌大王”贺玉堂等人,一同乘长途客运车去西安,途中路遥让贺玉堂唱了一路的酸曲,并且听得非常陶醉,可见民间文学也是路遥创作的重要精神源泉。包老师给我们班讲课时,也直言不讳地指出,路遥对传统道德迷恋有余,而现代性反思不足;代逻辑课的冯立平老师说,路遥对自己作品的语言精益求精,发表前后都会让他反复打磨,有时会带两条名贵的“红塔山”牌香烟送给他;讲古代文学的张子刚老师,与路遥是同班同学,他说路遥上大学时担任班长,组织能力强。他回忆路遥上大学期间一心想当作家,阅读了大量名著,最推崇柳青的《创业史》。路遥又曾私下对张老师说,当时中央有位大领导,在某次清除精神污染会议上点了他的名,认为《人生》过于暴露社会阴暗面,为此路遥有一段昼夜心里都很恐惧,一听到窗外有警车鸣笛就紧张,好在时代毕竟变了,作家不再因文致祸,他最终也有惊无险。
大学四年,直到1987年留中文系当老师,我一直对路遥崇拜之至。校园里吹过他吹过的风,图书馆读过他读过的书,课堂上聆听同为他的老师春风化雨般的教诲,心里就按捺不住地激动。我尽管对路遥魂绕梦牵,但毕竟没有见过他本人,特别是无缘现场听他畅谈文学,也就难免心存遗憾。
聆听路遥文学对话
莫非念念不忘,终有回响,我竟然很快见到了路遥。1988年9月24日中午,我不经意看到学生餐厅正门外右边墙上,贴有下午两点半举办《路遥文学对话会》的海报,顿时惊喜不已。海报上的宣传语也别具一格——《在困难的日子里》揭开《惊心动魄的一幕》,《平凡的世界里》镌刻不平凡的《人生》。那天中午我顾不上休息,早早就去了教工餐厅一楼,很快大厅已经坐满了,连过道与讲桌周围均站满了前来听报告的同学。
路遥这次应邀回到母校,是参加延大50周年校庆,大家非常期待一睹他的风采。循着骤然响起的欢呼与掌声,我回头望见路遥在时任中文系主任陈民旭教授的陪同下,正穿过拥堵的人群走向报告席。只见他眼神略显疲惫,两鬓杂有白发,中等个,身体壮实,身着朴素的浅蓝色夹克,似乎有点驼背,步履缓慢。要知道路遥当时虚龄才40岁,那一刻我明显感觉他比同龄人,要苍老许多。感谢延大中文系81级校友,留校讲授当代文学,当时已在省内外报刊发表多篇散文的杨东霞(杨毛毛)老师,她当时刊发在延大校报(1988年10月8日)的《“我感谢延大”:路遥与母校同学对话》报道中,为我们留下了这次活动的一些珍贵画面。
杨老师记述路遥以浓重的陕北口音,首先表达对延大的衷心感谢,认为他在母校三年学习的基础知识特别重要,这里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路遥认为延大虽然有点偏僻,但环境清幽,特别有利于培养人的独立思考,又可以治疗年轻人的狂妄;路遥介绍《平凡的世界》的创作,说这是他青年时代的一个梦。那时他20多岁时,有一天在延河边散步,心里就萌发了一个念头——一定要在40岁之前写一部长篇小说,可见路遥少有大志;有同学问,你最喜欢《人生》,还是《平凡的世界》,他幽默地说:“你可以问一个父亲,他爱哪一个儿子?”他的一系列回答深入浅出,简洁风趣,又势大力沉。
这里我主要补充,此文未曾涉及,至今也未见有公开披露的三个例子。路遥有英雄气概,一心要干大事,譬如邢小利观察到路遥与人合影,他经常占据C位。故而当有同学问他笔名路遥有何寓意,他霸气地说名字就是一个符号,没什么深刻寓意,他显然对此流露出不屑。当有的同学称温饱则思淫欲,而《平凡的世界》里的孙玉亭,整天饿着肚子却与王彩娥有染,该情节是否有悖常理?路遥则断然地说,文学不是从概念出发,日常生活里,饥饱与他是否“串门子”(偷情)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当路遥看到有位同学写纸条问:听说你大学期间,遇到不喜欢的课就逃课,独自跑到杨家岭山上,坐在树林里专心阅读名著。这个问题显然有点激怒了他,他愤然地说这是无稽之谈。你们都是大学生,不要道听途说,就像社会上有人一满瞎说,诽谤我起初发表小说,不愿承认自己是延大的学生。我连自己的父母是农民,都从来没有回避过,我怎么会不承认自己是延大的学生?回顾1973年路遥报考了北京、陕西两所著名大学,但皆因“政审”未通过被婉拒,于是路遥自己同别人讲,是延大“收留”了他,以及1988年7月27日校庆前夕,路遥与时任延大党委书记申沛昌晤谈时,曾应邀为母校深情题词:“延大啊,这个温暖的摇篮……”路遥对母校的深情厚爱于此可见一斑,缘此他才借题发挥,强力反驳,力证自己的清白。
聆听路遥精彩的文学对话,使我对他的大学生活、文学创作、生命追求,有了相对全面的了解,但也给我留下了一些遗憾。我当时是留校刚满一年的“青椒”,本来就性格腼腆,在偶像面前尤显拘谨,根本不敢斗胆请求与他合影,也未来得及提前买好《人生》与《平凡的世界》,请他为我签名题词。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路遥还会再回母校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岂料竟成绝响,这是路遥1976年大学毕业后,唯一一次,也是他生前最后一次重返母校畅谈人生与文学。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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