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旭政

沿西安地铁一号线往西走，过了沣河有一站叫陈杨寨。这名字听起来普普通通，念出声来的时候，唇齿之间有一种风尘仆仆的况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旧时的地名，声音被风吹散了，落在这片土地上，就成了这两个姓氏和一座寨子的故事。

咸阳古渡几千年，河南街村就守在渡口边上。渭河上没有桥的时候，南来北往的人过河全靠渡船。河南街就是渭河南岸最热闹的地方。明清时期，河南街村的渡口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地，也是丝绸之路在渭河南岸的必经之地，与咸阳城一河之隔，实际上就是咸阳城南街向南的延伸。那时候从西安方向来的人要去咸阳，得先在河南街落脚，等船摆渡过去。河南街是名副其实的咸阳“南大门”。

1934年，西兰公路动工，从西安经咸阳、礼泉、乾县、永寿、彬县、长武进入甘肃，一路向西到兰州，全长七百多公里。路修通了，车也通了，可渭河横在中间，汽车到了河边照样得停下来等渡船。河南街村的渡夫班专门负责摆渡过往车辆，渡口依旧是咽喉，河南街依旧是那个“南大门”。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1954年，咸阳“渭河一号”桥建成通车。当时中苏还在“蜜月期”，此桥由苏联专家设计，是陕西省“一五”重点工程，也是渭河咸阳段的第一座公路桥。其时，位于河南街东早先有一座铁路桥，只过火车，通到咸阳老火车站。

“一号桥”通了，西兰路改线至此。从此，陈杨寨成为咸阳“南大门”，吴家堡成了“北大门”。桥一通，渡船就停了。河南街的渡口渐渐冷清下来，“南大门”的角色就这样从渡口边上的河南街，交到了桥头上的陈杨寨手里。千年古渡挥一挥手，正式成为历史。

陈杨寨的兴起，说到底就是一座桥一条路的事。桥把人流、物流、车流从水面上搬到了路面上，而陈杨寨恰好站在了这条路的路口。汽车从“一号桥”上疾驰而过，不再需要在河南街等船过河。桥南端就是陈杨寨，西兰公路从村中穿过，南来的北往的，下了桥第一脚踩的就是陈杨寨的地界。

“一号桥”是当时渭河咸阳段唯一免费通行的公路桥，车流量极大，陈杨寨十字很快成了咸阳南郊最繁忙的路口。十字以东、陈杨寨以南紧靠西兰路，这里建成了蔬菜批发市场，一直是西北地区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蔬菜远销四川甘肃。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陈杨寨一大半人靠着在菜市场过磅营生。因市场建在陈杨寨的地界，所以陈杨寨人垄断了过磅生意。因着路桥地理因素，陈杨寨人也做其他过路生意，再加上人勤劳朴实，陈杨寨成了渭河南岸响当当的富裕村子。

西兰公路从西安到兰州，在咸阳段一路走来，名字换了好几茬。因为原名字体现不了咸阳的主体性与地位价值，所以老西兰路在咸阳的这一段要改名。2005年正式命名为秦皇路，取自秦始皇之名号。咸阳是秦都，秦始皇一生霸业尽在此地，路以秦皇为名，算是把这座城市的根脉写在了路牌上。

陈杨寨十字往南通往沣西新城，翻过高速公路，在沣西的部分，建成之初叫作秦皇大道，之后改叫丰邑大道。改名的理由有两条，一是沣西新城的地界更多体现的是周文化，用“秦皇”不完全对得上；二是和咸阳的秦皇北路、秦皇中路、秦皇南路重了名。新名字取“丰”字，既指沣西，也指丰京遗址，周文王当年迁都于此，“文王伐崇，作都于丰”，丰邑就是这段历史的注脚。一条路的名字，就这样从秦回到了周。

陈杨寨地铁站建在陈杨寨十字原位上。十字往市区方向，以前放过秦皇坐车出巡的大型雕塑，后来十字改转盘，雕塑移到了中华广场，再后来又扩秦皇大道世纪大道，加上修地铁，转盘又改回十字，淳化大鼎从“南大门”又搬到了“北大门”吴家堡转盘。现在陈杨寨上部为十字，下部为地铁站。

地铁在建时工程名叫“秦皇南路站”，开通后改用了陈杨寨这个名字。站名是从旁边的陈杨寨村或者说是陈杨寨街道办来的。关于陈杨寨街道办的来历，得先从沣西说起。解放后建公社，1961年渭河南岸属秦都区的有沣桥、钓台两个公社，大体以沣河为界，东为沣桥，西为钓台，陈杨寨属钓台。1962年，缩公社规模，钓台析出沣西公社，沣桥改为沣东公社。“文革”期间，公社及大队全改名，后又恢复。1984年，政社分设，公社改乡，后乡改镇，陈杨寨属于沣西镇。

伴随西咸一体化，西咸新区设立。2001年秋天，沣西镇拆成了钓台和陈杨寨两个街道办事处，西宝高速公路以南的还给了钓台，高速公路以北的设立陈杨寨街道办。大体是因为陈杨寨居中且最为富庶，街道办驻地设在了陈杨寨，形成了陈杨寨街道办。

陈杨寨街道地处咸阳南郊，有“咸阳南大门”之称。全办辖区面积不算大，但位置紧要，距市中心不过几百米，离西安也就八公里出头，世纪大道穿境而过，交通便利、商贸繁荣。如今下辖17个社区、1个行政村。这个村叫曹家寨，目前没被拆迁，尚保留有部分土地，接近当年农村的样子。位于渭河南岸三号桥桥头，新的蔬菜批发市场也搬到了这里，似乎残存着一点当年陈杨寨的影子。

曹家寨下辖的原安谷村设有地铁安谷站。安谷，安放谷神，一个祭祀社稷的地方。陈杨寨和安谷同属一个街道，一个祭祀谷神，一个守望家园。谷神管的是收成，寨子管的是安全。农耕文明最朴素的两大愿望——有粮吃、有墙挡，在这两个地名里各占了一个。

时至今日，陈杨寨的寨墙早就没有了，寨门也没有了，连寨子的轮廓都找不到了。陈杨寨的村民经过城市化，大都安置到了一个叫陈杨新界的小区。寨子没有了，陈杨这个名字，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一些飘到了街道办，一些飘到了地铁站，还有些飘到了新界，飘到了路牌和身份证上的地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