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界》2026年第9期 （总第433期）

导语：20世纪20年代末，在时局动荡之际，蔡元培以教育家的卓识，一手擘画国立青岛大学的蓝图，在黄海之滨重塑学府根基，将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精神血脉注入校园，让国立青岛大学（后更名国立山东大学）成为民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一方重镇，留下绵延至今的精神基因。

文 /李京禄

迁址合校，铺就办学之路

1928年5月3日，日本在济南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五三惨案”，奉系军阀张宗昌败逃，由他兼任校长的省立山东大学随之停办。省立山东大学于1901年由时任山东巡抚袁世凯创办的山东大学堂演变而来，是中国近代最早的省立官办新式大学堂。8月，南京国民政府接管山东后，着手筹建国立山东大学，定址济南。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受命组建“国立山东大学筹备委员会”，由何思源、魏宗晋、陈雪南、赵太侔、王近信、彭百川、杨亮功、杨振声、杜光埙、傅斯年、孙学悟等11人任委员。但当时的华北，军阀割据，战乱频仍，济南又是华北通衢，日军拒不撤兵，办学筹备工作无法推进。

1929年春，中日就济南问题达成协议，日本从济南撤出，国民党山东省政府迁回济南。6月8日，曲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演出独幕话剧《子见南子》，触怒了“衍圣公”府，受到孔府守旧势力和国民党上层人士的合力攻击，何思源被推到风口浪尖。7月11日，蒋介石、孔祥熙乘专列沿胶济铁路前往青岛，途经济南时特意召见何思源，下令务必从严查办。何思源一筹莫展，为拿出应对方案，他以商量筹建国立山东大学为名，邀请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教育部长蒋梦麟以及马寅初到青岛共商对策。

受邀而来的蔡元培，住进了小鱼山上的私立青岛大学旧址、德占青岛的俾斯麦兵营。这所由他担任名誉董事的私立大学，创办于1924年。其时，青岛胶澳商埠督办高恩洪在蓬莱乡邑、直鲁豫三省巡抚使吴佩孚的支持下，将青岛兵营作为校址建校。然而，该校建校基础不稳，经费由三方提供，缺乏独立稳定的财源，完全依赖直系政权。开学不久，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学校终因军阀混战、经费断绝等原因，被迫于1928年停办，校舍与校产就此闲置。

蔡元培来到青岛时正值夏天，岛城草长莺飞，花团锦簇。茶余饭后，蔡元培和家人在私立青岛大学中漫步。校园里，绿荫成行，环境幽静，经过岁月沉淀的新哥特式建筑呈现出浓浓的异域风情。经过一番实地考察，结合时局与地理条件，蔡元培提出：将国立山东大学迁往青岛办学，接收和利用原私立青岛大学的校产，将原省立山东大学和私立青岛大学合二为一。在他看来，青岛地处黄海之隅，交通便利，远离战火，山海城相依，风光清幽，人文积淀丰厚，基于对全国教育资源的整体考量，以及对青岛人文地理的深刻了解，蔡元培认为“青岛地势及气候，将来必为文化中心点，此大学关系甚大”。

蔡元培的动议得到教育部部长蒋梦麟的支持。1929年6月13日，教育部改组筹备机构，正式成立“国立青岛大学筹备委员会”，蔡元培受聘为核心委员，杨振声、赵太侔、杜光埙、何思源、傅斯年等一众北大出身的学者一同参与筹备。这五人都是蔡元培任北京大学校长时的学生。这样的筹备班子，让北京大学“兼收并蓄”的传统融入国立青岛大学的基因之中。

殚精竭虑，化解重重难关

办学经费是建校的第一道难关。为筹备建立国立青岛大学，蔡元培于7月住进了位于南海路的汇泉大饭店。7月8日，蒋梦麟由南京来到青岛，参加在汇泉饭店举行的国立青岛大学筹备委员会第二次会议，蔡元培等9位筹备委员出席，研究了科系设置、院系人选、招生工作等一系列建校事项，商定设工厂和农业实验场于济南，盘活用好原省立山东大学的校产。会议对办学经费问题形成决议。学校年度预算共计60万元，由中央、省、市、胶济铁路四方共同拨款。8月3日，因初期办学经费迟迟未能到位，蔡元培致信南京政府监察院院长吴稚晖，力陈办学价值与现实难处，恳请他向财政部门疏通。在蔡的多方斡旋下，经费方案最终落地。

办好大学，首在得人。依托自己在学界的人脉与声望，蔡元培倾力举荐门生与同道执掌校政，将北大成熟的办学模式、治学理念移植到国立青岛大学。经蔡元培举荐，清华大学原教务长兼文学院院长杨振声出任国立青岛大学首任校长。杨振声谨遵师训，没有辜负蔡元培的举荐和期望，笃行“信其师、行其道”的准则，身体力行“兼容并包”“民主办学”的教学作风。

考虑到国立青岛大学将来在争取经费上可能面临的难题，蔡元培引荐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张道藩担任首任教务长。张道藩与蔡元培是旧相识。1923年在法国留学时，张道藩于寒假期间专门到布鲁塞尔拜访蔡元培。1928年9月，张道藩和法国姑娘苏珊在上海沧州饭店结婚，蔡元培夫人担当女方主婚人。张道藩的政治地位和政坛资历让他在校园里与众不同，杨振声对张道藩的使命心知肚明，一见面便坦诚地说：“我是书呆子，很少和政府机关往来，学校开办之初，有许多事情要和机关接洽；没有人联系，事情办不通，我们请你当教务长，就是希望你替我们对外联络。”

事实也证明蔡元培的用人之明和提前布局的用心良苦，张道藩果然不负众望，在开学之初就为国立青岛大学立下首功。1930年秋，中原大战后的山东政局发生变化，韩复榘接替陈调元任山东省主席。热衷办教育的韩复榘想把经费留给省内高校，准备截留应当由省政府负担的24万元国立青岛大学协款，放言“出钱给中央培养人才，不划算”，还不如自己办大学。眼见马上就要开学，经费迟迟不见着落，杨振声心急如焚，动员张道藩去济南讨款。与陈布雷素有“陈笔张嘴”之称的张道藩，到济南面见韩复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硬是说动韩复榘放款，搬掉了国立青岛大学开学路上的“拦路虎”。

聚贤讲学，涵养学术新风

蔡元培为国立青岛大学殚精竭虑，他根据北大的办学实践提出了许多具体意见，强调国立青岛大学一定要立足山东、面向青岛，办出自己的特点。他甚至亲自题写校名，制成木牌挂在校门口。

万事皆备，只待开张。1930年9月21日，国立青岛大学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校长杨振声宣誓就职，蔡元培亲临现场监誓、授印并发表训词。他在演讲中阐明办学定位：“……政府所以设大学于青岛，实以青岛有文化中心的资格……青岛水陆交通，均极便利，山海林泉，处处接近自然，而工商发达、物产丰富，又非乡僻小村可比。‘国立青岛大学’成立后，并可设星期演讲会，以集中全国学者于一地，至于大学课程，包括范围极广，青大现因经济关系，先设文理二科为任何各种应用科学之基础及研究的归宿点也。”（天津《大公报》1930年9月26日）杨振声也作了《打基础、重质量、务实际、艰苦创业》演讲，报告今后的办学方针。当天到会者有张道藩、市党部代表袁方治、市长代表胡家凤、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胶济路管理局代表周钟岐等，以及各团体代表40余人，学校一年级学生170余人。

在蔡元培的影响下，教育名流纷纷加入国立青岛大学，学校一时成为文理重镇。杨振声在胡适的帮助下，延聘闻一多、梁实秋二人加盟，分别主持中文系、外文系教务。此外还有：理学院院长、数学系主任黄际遇，教育学院院长、教育行政系主任黄敬思，化学系主任汤腾汉，英文教授谭葆慎，化学教授傅鹰，经济学教授杜光埙，兼任教授宋春舫；国文系讲师游国恩、黄淬伯、方令孺、沈从文、王十輶，历史系讲师杨筠如、施天侔、台静农、吴天缪。一时间，大学英华汇聚，群星璀璨，学术空气浓厚，学风日新，声誉日上。

胡适也积极支持国立青岛大学的活动。1931年1月24日，胡适为筹措翻译莎士比亚著作的经费，乘船来青岛和梁实秋等人协商。26日，胡适的船停靠口岸，杨振声、闻一多、梁实秋、杜光埙和医生唐家珍去码头迎接。27日，胡适到青岛大学礼堂演讲，题目是《文化史上的山东》。他顺势生发，就地取材，讲述齐鲁文化的变迁、儒道思想的递变，旁征博引，洋洋大观，在座倾听者无不醍醐灌顶，颔首称道。

“星期演讲会”是国立青岛大学设立的特色课程，蔡元培早在开学前就开始牵头推动“星期演讲会”常态化。1930年7月15日至8月13日，青岛大学举办暑期演讲班，聘请名流演讲，学生自由报名，费用低廉：报名费5角，学费2元，宿费杂费3元，膳费自理。其时，恰逢中国科学社在青岛大学举行会议，蔡元培在开会间隙专程到礼堂演讲《实验美学》。

青岛大学开学后，因员工较多，蔡元培从校园搬出，租住在平原路14号。而经他亲自擘画、全程统筹，在高起点上起步的国立青岛大学，在经历了一年多的高歌猛进后，被“九一八”事变的枪声骤然打乱了发展节奏。

1932年，受时局动荡与校内学潮影响，杨振声辞职，学校正式更名为国立山东大学。同样毕业于北大、深受蔡元培美育思想与治校理念熏陶的赵太侔接任校长。赵太侔早年便与蔡元培共事，也是国立青岛大学筹委会成员，二人相知多年，教育理念高度契合。执掌校政后，赵太侔延续既定办学路线，继续延揽贤才，老舍、童第周、王淦昌、曾呈奎等大家相继入校，文、理、工、农多学科齐头并进，国立山东大学迎来第二个发展高峰。

在两位校长履职的数年间，蔡元培始终充当“后盾”角色：一方面持续利用个人影响力，邀约全国知名学者赴青岛讲学、推荐优秀师资；另一方面密切关注校内办学动态，针对院系设置、学风管理、人才培养等问题提出指导意见。两位校长始终以蔡元培的教育思想为准则治校，教授治校、学术独立、包容多元的风气在校园扎根，彼时的国立山东大学也被公认为是践行北大办学精神的“青岛版本”，这份精神联结贯穿国立青岛大学到国立山东大学的完整阶段。

1934年8月28日，蔡元培自上海港搭乘普安轮北上，29日午后到达青岛，赵太侔亲往码头迎接，执弟子礼。这一趟，蔡元培是专程来参加国立山东大学建校四周年暨新学期开学典礼的。9月20日，他应邀发表长篇演说，他说道：“第一次开学典礼的时候，我正在青岛，所以能够参加。今天是山大四周年纪念，我又在青岛，也能得到参加的机会，所以我觉得非常高兴。四年前是创办的时候，仅仅是建设的开始，经过了四年的功夫，竟有了如此的设备，这不能不归功于学校当局的努力。”

七七事变后，战火蔓延全国，国立山东大学被迫辗转南迁，办学之路历尽坎坷。但蔡元培当年定下的办学方向、塑造的自由学风、铸就的精神内核，始终被师生坚守。纵观国立青岛大学到国立山东大学的发展过程，蔡元培虽然从未担任校内职务，却是贯穿学校成长的核心擘画者与精神引领者，他播下的学术种子，已深深融入山大的文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