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界》2026年第9期 （总第433期）

导语：从19岁远嫁到如今花甲之年，殷玉珍的人生轨迹与毛乌素沙地的变迁紧紧交织在一起。她不仅是一位治沙英雄，更是一位生态卫士、致富带头人。她的事迹被多次拍成纪录片、写成书，跨越国界，影响了韩国、瑞典的国际友人共同治沙，甚至还入围诺贝尔和平奖，她现在满世界地“飞”，把自己四十年的治沙经验向全世界宣讲，成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典范。

这是一个农村妇女用一生书写的奋斗传奇。

文 /任东风

一

殷玉珍祖祖辈辈都是陕西靖边县的农民。小时候生活苦，她的记忆里没有富裕的生活，但至少还有绿树蓝天。父亲打小放羊，有一回羊群被沙尘暴打散，父亲追羊误入沙漠深处，幸好一个姓白的汉子救了他，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好朋友，还说要和老白的儿子白万祥结为儿女亲家。殷玉珍并不情愿这种包办婚姻，但父亲总觉得白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加上白万祥也性格朴实勤劳肯干，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手。就这样，1985年初秋，19岁的殷玉珍嫁到了这个名叫井背塘的僻远村子。

井背塘是毛乌素沙地最深处的一个“沙窝子”，最近的邻居相距5公里，这里无水、无电、无路。地种不成，甚至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殷玉珍的新房是一个半埋在沙漠里的地窖——在沙丘上挖个坑，上面架几根木头，铺一层杂草和泥巴就成了，进门必须猫腰低头钻进去。房间里阴暗潮湿，白天都要点蜡烛。

最可怕的不是贫穷，而是无孔不入的沙子。风一吹，黄沙漫天，天地混沌。沙子会从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晚上睡觉必须在头上罩一块湿头巾，不然第二天早上鼻孔、嘴巴、耳朵里全是沙子；有时候风沙太大，流沙会把整个地窖的门封死，一家人醒来时，需要先合力铲沙，才能把门推开。

殷玉珍的整个蜜月里没见到过一个外人，结婚第四十天，一个过路的货郎经过，她跑回家拿了一个大盆，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留下的脚印盖住。此后的日子里，每当孤独和绝望袭来，她就会掀开盆，看着那个脚印发呆，她甚至会对着脚印聊家常，只为了这是除了他们夫妻俩之外唯一的“人气儿”。

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又联想到当初父亲在大漠里放羊差点惨死，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沙子吞噬，不甘心父辈的悲剧在下一代重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对着漫漫黄沙跟丈夫说，“我就不信治不住这沙子！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这句誓言，成了她一生的宿命。

二

婚后第二年，殷玉珍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自家那只母羊卖了换树苗。丈夫白万祥心知这唯一的母羊是他家“大羊生小羊”的唯一的经济来源和希望，但他理解妻子的痛苦和渴望，最终，那只母羊被牵到了十多里地外的集市上，连同她自己的嫁妆，换回了600株杨树苗。

她和丈夫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栽在房前屋后，每一棵树苗都浇上了好不容易从几公里外挑回来的水。她天天守在树苗旁，生怕被羊啃了，生怕被风刮倒。可是就在树苗刚刚吐出嫩芽的时候，一场沙尘暴席卷了毛乌素沙地，风暴过后，600株苗几乎被全部连根拔起，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勉强存活的不到10棵。

白万祥说：“算了吧，这沙子几百上千年来一直都这样，凭咱俩是治不住的，咱认命吧。”

但殷玉珍偏不，“600棵，这不是还剩了10棵吗？只要还有一棵活着，我就要接着干”。

这场沙尘暴让殷玉珍明白，只靠吃苦耐劳的蛮干是不行的，得琢磨沙子的脾气。她定期记录沙子的流向和风向的规律，同时观察那些能在沙漠风暴摧残下顽强活下来的植物种类，沙柳、沙蒿这些植物生命力极强，根系发达，能够抓住流沙；而有这些植物生长的地方，沙子的流动就变差，她开始懂了，光种树不行，得先固沙，只有沙子不流动了，种下的树才有可能存活。

几年的时间里，殷玉珍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治沙模式，她称之为“三步固沙法”：

第一步，前挡后拉。在迎风坡前方种植沙柳、沙蒿等灌木，像一道道篱笆墙一样阻挡流沙前移；在沙丘背后种植耐旱植物，拉住沙丘后部，防止其滑动。

第二步，穿靴戴帽。在沙丘底部营造防护林带，像给沙丘穿上靴子；在沙丘顶部种植耐风蚀的植物，像给沙丘戴上帽子。

第三步，蓄水保墒。在沙地里挖掘水窖，收集雨季的降水；利用葵花秆、玉米秆等扎成草方格，减少水分蒸发，固定沙面。

这套方法是殷玉珍用无数次失败和教训换来的，它科学、实用，极大地提高了树苗的成活率。曾经被视为“死亡之海”的井背塘，开始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顽强生长的绿地。

见到家门口的沙漠渐渐有了星星点点的绿色，丈夫白万祥也信心大增，为了能买到更多的树苗，白万祥开始外出打工，听说哪里有盖房子的活，就跑去给人当小工，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别的人不干他也干，但他打工的报酬很特别——不要现钱，只要树苗。有一次，他听说邻村要清理耕田，有5万棵树苗没处安置，不要钱，拿走就行，夫妻俩高兴坏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上一天的干粮和水，一个来回走20多里路，硬是用肩膀和驴车，耗时几十天，把那5万棵树苗一捆一捆地背回了井背塘。

从第一批600棵树苗只成活了10棵开始，殷玉珍这口气就没泄过，她每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除了生孩子，从没有一天不出去栽树。夏日的沙漠气温有五六十度，裸露在外的皮肤随便一揉就能搓下一层皮来，一个月蹬坏一双劳保鞋，连孕期也没落下。

她的第一个孩子在背树苗时流产了，第二个孩子在种树时早产了，幸运的是这个孱弱的孩子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等孩子大些，她喂饱了孩子就用绳子把孩子拴在炕上，自己又去种树了。

最让殷玉珍难过的不是树苗成活率不高，也不是漫天的风沙和一些人的冷嘲热讽，而是交通不便。从最近的能买到树苗的市场上把鲜活的树苗运到沙地里，人背驴驮往往需要三四天，很多树苗在路上就渴死了；因为没有路，大型机械进不来，很多先进的治沙技术也无法实施。路，成了制约她扩大战果的最大瓶颈。

二十年的时间里，殷玉珍夫妇已经以个人的名义累计义务造林近3万亩，她的义举终于引起了社会的关注。随着国家对生态建设的日益重视，特别是“三北”防护林工程的持续推进，殷玉珍的个人行为渐渐地上升为了国家战略的一部分，她孤身奋战抗沙治沙的事迹也渐渐传播出去，各级政府、组织和个人都注意到这个跟沙子摔了二十年跤的中年女人。

在各级政府的关怀下，一条长达8公里的柏油公路终于修到了她的家门口。当第一辆卡车满载着树苗停在殷玉珍面前时，这个坚强的女人忍不住落泪了。有了路，树苗运得快了；有了路，水车能开进来了；有了路，先进的技术和大型机械也都能进来了。

林业局不仅送来了免费的树苗，还派来了技术专家指导她科学治沙。更让她开心的是，政府无偿给她配备了拖拉机和推土机。有了机械的助力，她的治沙速度呈几何级数增长，原本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造林任务，现在几天就能完成，她成了远近闻名的治沙女强人。

三

1999年，美国波特兰市一位名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的教师，在媒体上偶然看到关于殷玉珍的报道，被深深地感动了，他随即把殷玉珍的事迹讲给学生们听，还通过当地的环保组织，发起了一场募捐活动，最终筹集到了5000美元。

在那个年代，5000美元算得上是一笔巨款。萨科尔斯基将这笔钱寄到了殷玉珍手中，并附上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亲爱的殷女士，您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人类对抗荒漠化的希望。这笔钱请用于购买树苗，愿绿色早日覆盖那片土地。”

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轰动。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竟然得到了外国友人的资助。有人劝她：“这钱留着改善生活吧，你们家太穷了。”殷玉珍却严肃地说：“这钱是买树苗的，是治沙的。我要是把钱花了，我就对不起那个美国人，对不起咱的良心。”

她用这笔钱购买了大量的优质树苗，每笔花销她都仔细记录收支，把这笔国际募捐购买的树苗的长势通过视频和文字的形式让萨科尔斯基知晓，虽然两人远隔重洋，语言不通，但这份因绿色而结下的情谊，却跨越了国界，成为了一段佳话。

直到2026年，在热心网友和媒体的帮助下，二人终于通过视频连线见了面。隔着26年的时光，殷玉珍对着屏幕那头的萨科尔斯基说：“谢谢您当年的信任。您看，树都长大了，我们的约定实现了。”

一个韩国学生看到殷玉珍的事迹后也深受触动，主动向妈妈提出要把自己的零花钱捐给殷玉珍用于种树。全家人商议之后直飞乌审旗，带来了援助物资和款项，并亲手种下了一片树苗。此后，这一家人几乎每年都会来到这里看望殷玉珍，还亲自去林场给自己亲手种下的树苗浇水，捐出钱款资助殷玉珍种树。

2014年，在哈尔滨市任英文教师的殷一凡（本名叫唐纳德·阿什顿·琼斯）在一家披萨店里吃早餐的时候，无意间收看了店里播放的关于殷玉珍治沙的纪录片，当年暑假，殷一凡背着行囊走进毛乌素沙地，找到殷玉珍拜师学种树。此后的10年时间里，殷一凡每个寒暑假都会去毛乌素沙地，在这里累计种下2000多棵树。

很多国际友人都曾来到这里为殷玉珍加油打气出资出力，其中，年龄最高的是76岁的美籍华人吕少芳，以耄耋高龄从美国加州飞来，并亲手种下4棵树苗。来自美国、韩国等20多个国家的志愿者纷纷来到毛乌素沙地，加入到植树造林的队伍中。殷玉珍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国界，成为了全球荒漠化治理的一个典范。在她的林地里，有一块刻着“地球村民”的纪念碑，背面刻着来自世界各地志愿者的名字。他们用行动证明，环境保护是全人类共同的事业。

2019年，她受邀前往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地球卫士奖”的颁奖典礼，并在会上发言：“我治沙，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让我和我的后代能活下去，为了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草和树。”

2026年，她获得由瑞士颁发的全球首个“和合共生领袖奖”，颁奖辞称：“殷玉珍女士用四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人类有能力修复被破坏的生态系统。她不仅是中国女性的骄傲，更是全人类的榜样。”

四

殷玉珍深知，如果治沙不能带来经济效益，不能改善生活，那么这种治沙模式依然还是治标不治本的，也算不上是“可持续的”。她在林间空地上尝试种植紫花苜蓿、青贮玉米等粗饲草料，这些草料皮实又抗旱，还可以此为基础发展养殖业。她还利用沙漠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的特点，经过多次尝试，种植出了高品质的沙地西瓜、香瓜。

2016年，殷玉珍投资建设了沙漠生态农业科技示范园，其中包括日光温室大棚。她在大棚里引进了沙漠地区想都不敢想的樱桃树种，凭借多年治沙积累的经验，精心调控大棚内的温度、湿度，成功让樱桃树在沙漠里扎了根。当第一颗红彤彤的樱桃挂满枝头时，整个乌审旗都轰动了。沙漠里种出樱桃，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些产业的兴起，彻底改变了殷玉珍家的命运。殷玉珍不仅凭一己之力建起了4000米的防风带、近七公里的运水沟渠，筑防风沙屏障5万多亩，还建起了1000平米的生态餐厅和400多平方米办公楼，当年人迹罕至的沙漠，现在成了风景独特的世外桃源和网红旅游打卡地，她个人每年收入100多万元，曾经一贫如洗的“沙窝窝”，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金窝窝”。

殷玉珍富了，但她没有忘记身边的乡亲们。她深知，治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场人民战争。她开办讲习班，免费向周边的农牧民传授自己的治沙经验。她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扎草方格，如何挑选适合沙漠生长的树苗，如何挖水窖蓄水。她把自己摸索出来的“三步造林法”毫无保留地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

她免费向村民提供树苗和技术，收购他们的农产品，吸纳他们到自己的林场和园区务工。在她的带动下，乌审旗3000亩以上造林大户就多达240户，走在乌审旗的乡村道路上，随处可见成片的林地，全旗森林覆盖率达33%，植被覆盖度达80%，“绿色乌审”已成为当地的名片。

殷玉珍不仅改变了生态环境，更改变了乡亲们的生活方式。

但是殷玉珍老了，如今的她已是花甲之年，长期的户外劳作，让她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纵横，身体上也这里那里的小毛病不断，按说她培养出来的治沙能手和学生成千上万，加上大型现代化设备的加持，她本可以不再亲力亲为的辛苦，但她依然闲不住，每天清晨，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林子里转一转，看一看那些陪伴了她几十年的树。

她的儿子也成为了新一代的治沙带头人。大学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市，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接过母亲手中的接力棒。他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引入了无人机播种、智能滴灌等技术，让治沙变得更加高效、精准。两代人，一条心，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绿色的传奇。

第二届“贾思勰农业奖”主办方颁奖辞称她是：“一个人，一只镐，一条大辫子；与天斗，与地斗，无悔一辈子；你的苦，沙知道；你的喜，树懂得……7万亩绿色长廊，这就是你永恒的青春。”就在2026年5月，殷玉珍受邀赴瑞典参加全球生态文明研讨会，她在会上发言，并向全世界发出邀请：“各位如果有兴趣，不妨去鄂尔多斯、去毛乌素看一看，还可以亲手种下一棵树，见证一片沙的新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