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益君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我们往往习惯于仰望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帅与惊心动魄的战役，却容易忽略那些在战火中默默燃烧的青春与血肉。邓果历时十五载走访记录、七十余万字写就的《山河无恙》（团结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恰如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

《山河无恙》是一部以抗日战争老兵口述记录为核心的纪实作品，作者邓果自2011年起以志愿者身份走近这群特殊的“20后”。他们大多生于1920年前后，在懵懂少年时投身抗战烽火，待山河重光，也不过20余岁青年。书中收录了32位老兵的口述记录，按抗战的防御、相持和反攻三个阶段，划分为“共赴国难”“山河之殇”“胜利之光”三章，全景呈现了个体命运与民族历史的交织。这些老兵不仅包括一线战斗部队的步兵、工兵、炮兵，也涵盖了情报、医疗卫生、兵站后勤、军事教育等领域的亲历者。作者将记录的重心从“战争”转向了“人”，追问战场之外的人生：他们后来怎样生活、怎样面对失去、怎样走过漫长岁月。书中既有“兵王”李兰亭在临沂负伤、被机枪打断小腿的惨烈，也有工兵鲍直才在松山战场用勾股定理测绘爆破坑道的智慧；既有老兵汪吉佑回忆常德保卫战时“要死一起死”的大无畏，也有老兵周其鉴回忆杭州沦陷时全家逃亡的剜心之痛。每一位老兵的口述，均以今昔照片与战地摘录相呼应，篇末“口述后记”记录了作者与老兵交往的点滴，还原了英雄符号背后真实可触的人性温度。如今，书中亲口讲述往事的32位老人皆已远去，这部书稿的付梓，既是对他们的致敬与缅怀，也为后人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民族记忆。

合上书页，那些在岁月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晃动。他们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名字，而是有牵挂、有遗憾、有赤诚的平凡战士。从这些口述史中，我读到的不仅是战争的残酷与悲壮，更是个体生命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与尊严。

传统抗战史往往聚焦于战役进程与战略决策，而《山河无恙》则将镜头对准了那些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普通人。作者邓果在创作初期也曾想记录战争本身，但当他真正走近老兵，才发现仅仅记录这些是不够的。那些坐在他面前的老人，并不只是“抗战老兵”这四个字，他们曾经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战争突然闯进他们的人生，有人离开母亲，有人告别校园，有人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落下终身残疾。书中老兵刘华的母亲曾说“抗战又不缺你一个”，但他仍伪造高中毕业证偷偷报考军校，只因“我一生无负于国家”；老兵杨友琴回忆哥哥杨一鸣时哽咽道：“他们全营阵亡，哥哥做战斗动员，说人在阵地在，决不后退。我的哥哥才25岁，没有结婚，没有后人。”这些细节让历史有了温度，让我们明白：所谓山河无恙，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无数个“二十五岁”“没有后人”的牺牲堆砌而成的现实。

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割裂”。战争不仅夺走了生命，更扭曲了幸存者的整个人生轨迹。老兵李兰亭18岁参军，三年打仗、三年养伤、三十八年做工，他说：“日本人都欺负到家里来，总要有人去打他”；老兵鲍直才离开家乡七十二年才落叶归根。这些老兵在和平年代往往沉默寡言，他们的婚姻、家庭、事业皆被战争留下的阴影笼罩。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将记录从战场延伸到战场之外的人生，让我们看到：虽然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留在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并没有结束。这种对“战后创伤”的关注，让《山河无恙》超越了单纯的战争回忆，成为一部关于人性与生存的深刻文本。

《山河无恙》不是一本让人热血沸腾的书，而是一本让人安静下来的书。它让我们在喧嚣时代里，听见岁月深处的回响；在宏大的历史中，看见个体的微光。那些老兵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记录，但他们用一生践行了“人在阵地在”的誓言；邓果或许从未想过这本书会出版，但他用15年完成了对32位老人的承诺。今天，当我们坐在明亮的书店里翻阅这本书，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寻常烟火——这正是他们曾用青春守护的今天。

山河无恙，因有人曾负重前行；烟火寻常，因有人曾以命相托。愿我们都能记住这些名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并在自己的位置上续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