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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历的几位名作家的演讲

2026-11-06 15:05:30 来源:《各界》杂志—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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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9期 (总第433期)


导语:我由“文青”一路走到花甲之年,依然做着文学梦,听作家演讲是我平素所爱。曾聆听过史铁生、王安忆、莫言等著名作家的创作漫谈,迄今鲜见有亲历者的实录,或偶有提及,惜乎偏重抒情。我谨依个人记忆,意欲通过真实细节,重现彼时的现场画面。


文 / 李竹溪


史铁生:写作是为了“活下去”

史铁生于1984年5月,在北京的几位编辑、作家的陪同下回到延安,随行者主要有《青年文学》编辑张守仁、《时代的报告》主编刘树生、《北京文学》编辑牛志强等。他这次回延安的核心目的,是想回访他1969年曾经插队三年的延川县关庄镇关家庄村。

关家庄,是史铁生成名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之“清平湾”村的原型。它得名于清平河在村前拐弯流过时形成的河湾,该小说刊发在《青年文学》1983年第1期,并荣获本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史铁生回延川的系列活动,参见已故延安著名诗人曹谷溪、《北京文学》编辑牛志强这两位先生的撰文回忆。但他当时曾在延安大学北阶梯教室举办过精彩的演讲,至今未见有在场者只言片语的记述。我当时在读大一第二学期,为避免此事被尘封,这里尽量呈现其原貌。

有关史铁生这场演讲的主持人,我至今已无任何印象,只记得延安有曹谷溪陪同,史铁生当时的神态很平静。他没有因残疾脸上表露出过多的悲伤,也没有因为获奖而春风得意,眼神充满了温柔、慈爱、宁静,真像一位在人间设坛布道的慈悲佛陀。史铁生坐在轮椅上,他的双腿是1972年插队时致残的,那年他才21岁。开场白,他直言其写作是为了生存,即“活下去”。他说因双腿残疾,加之回到北京后工作不如意,他一度极其苦闷,甚至产生过绝望。人生至暗时刻,写作就成为他“续命”的主要手段,这些在《秋天的怀念》里都有叙述。他说自己主要写日常生活,与插队、疾病、回北京后在集体单位干杂活密切相关,作品主人公都有他个人的印记。史铁生提及他的作家好友甘铁生,说他们两位都是清华附中校友,也分别在陕西与山西插过队,但作品风格有明显差异。

史铁生介绍他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短篇小说《没有太阳的角落》,首发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主办的内刊《未名湖》,后改名《角落》公开发表。短篇小说《爱情的命运》,1979年刊发在西北大学文学社《希望》创刊号。他说当时的知青小说,多数是重在写个人在农村遭受的苦难,而他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也写了老百姓生活的艰难,但有一种诗意的温情。史铁生感慨,无论是插队、残疾,还是回到北京后,村里人对他都很关心,因而他对这段岁月心存感恩。他说小说里的白(延川方言,发“破”音,入声)老汉有现实生活原型,其中“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透着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这个细节是真实的。这张粮票,他一直保存着,给去他家的许多朋友都看过。史铁生说写这部小说,是回到北京的十年之后,没有事先列出提纲,它类似陕北民歌里的“信天游”,一切都是跟着真实感情走。有的读者评价这部小说从头到尾,以及它的题目,都有一种内在的音乐美,史铁生说他对此感到欣慰。针对有批评家认为《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留有“光明的尾巴”,对此他表示不认同。

围绕评论界对《午餐半小时》的批评非议,譬如指责它脱离“主旋律”,只写灰色现实,描写小人物的庸俗牢骚,嘲讽劳动人民,表露出绝望虚无之类的消极情绪等,史铁生则回应道,其素材直接取自他早年在街道工厂干临时工的生活经历。他选择了几位底层工人,剪辑其人生片段,重在反映普通人生活的不易。他说生活是多样的,没有哪种可以写,哪种不值得写。史铁生说自从双腿致残以后,因为个人行走空间受到严重限制,他就由外转向内在精神世界,并尝试用不同的笔墨反映生活。他认为作家,对生活与创作,都应严肃对待。史铁生讽刺某业余作者,写主人公如厕时忘带手纸,上完厕所后很纠结,不知是用裤子口袋里仅有的10元钱(1984年北京工人平均月工资为90元),还是用手里攥着的单位刚发的劳模奖状当手纸,他认为这样的立意就很庸俗。

史铁生在报告结束之际,颇为深情地感言,他插队时虽然失去了双腿,但同时也获得了很多,他忘不了那里的土地、岁月、乡亲。与史铁生同行的作家兼编辑牛志强,有过简短发言,说他们几个延安之旅的目的,主要是帮史铁生圆回访延安的梦,路途中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行走在延安山川路上,大家都为能帮助史铁生抬一下轮椅而倍感慰藉。史铁生的演讲没有煽情,质朴本色,现场也没有产生什么花边絮语,自是“大音希声”的朴素美。

王安忆:我不是“女权主义”者

王安忆的演讲题目是“我的创作道路”,时间为1990年4月2日下午,地点同在延安大学北阶梯教室,迄今亦未见亲历者的追述。那年王安忆36岁,但已经名气很大,她与铁凝、张抗抗齐名,被誉为女性作家的“三驾马车”,但她创作出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长恨歌》却是十年以后的事。

王安忆能来延安大学做报告,这得感谢幕后“英雄”,他就是延大中文系73级杰出校友、著名作家路遥。1989年风云际会,王安忆也因小说有直白的性描写,被指责为“宣扬性解放”,其《岗上的世纪》甚至被贬斥为“黄色文学”,她因遭遇严厉批评而情绪低落,就想到陕北散心兼采风,事先已与挚友路遥联系好。王安忆是带着路遥写给他的大学恩师、在延安大学中文系代文艺理论课的包永新教授的亲笔信,由包老师联系有关部门领导安排接待的。王安忆来到延大后,与文艺理论、现当代文学教研室的几位老师有过交流,并向延大中文系教大学写作课程的韩世琦老师,请教过陕北民歌。当代文学教研室的马泽老师,与王安忆一见面,就握着她的手颇有感触地说,我们搞评论的是靠你们作家吃饭,王安忆则幽默地回应说——作家与评论家,谁也离不开谁,咱们是相依为命。她一步入会场,就一眼认出了坐在前排的延安青年作家高建群,随之笑盈盈地向他挥手打招呼。包老师的主持词特别精彩,他并未拿稿子念,而是即兴发挥。他微笑着说延安往年气候干燥,春天很少下雨,今春近几天却雨沙沙沙,原来是全国著名青年女作家王安忆来延安了。包老师话音未落,大家欢呼声一片,王安忆也嫣然一笑。因为那天正淅淅沥沥下着春雨,包老师巧妙地以王安忆的成名作《雨,沙沙沙》切入,极具机智与风趣,现场气氛瞬间活跃。

王安忆是从她的母亲、现当代著名女作家茹志鹃引入正题的。她说小时候观察到她妈妈搞创作时,总是一个人关着门,老担心他们姐弟三个破坏她的灵感。王安忆说,当时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灵感,等她也开始写小说,才懂得了她妈妈说这话的心情。王安忆说事实上,在她插队回上海以前,母亲并未有意培养她当作家。她“吐槽”她母亲那一代作家的创作,追求社会价值至上,往往忽视个人情感,总要从男女恋情挖掘出类似《百合花》的“军民鱼水情”时代主题。王安忆认为她的文学创作,与她的淮北插队、文工团阅历以及后来的编辑工作有关,张抗抗和张洁对她的影响非常大,而母亲对她的文学方面的影响实在有限。

王安忆追述,当她在1980年左右,在报刊上阅读到张洁的散文《挖荠菜》《拣麦穗》,当时对她震动很大,原来作家也可以写日常生活,并非一定要选择社会重大题材。她说张抗抗的中短篇小说名作《爱的权利》《夏》《淡淡的晨雾》《北极光》,以及早年长篇小说代表作《隐形伴侣》,直接影响了她对女性心理、爱情、命运的探索,她的“三恋”(《荒山之恋》《小城之恋》《锦绣谷之恋》)等,的确是受到了张抗抗的影响。

谈到当时她被誉为“寻根文学”标志性作品之一的《小鲍庄》,王安忆讲这部中篇小说的素材,来自1985年她受《儿童时代》指派,奔赴江苏宿迁采集“小英雄”韩余娟的事迹,这位因保护“五保户”奶奶而12岁不幸遇难的女少先队员,成为小说舍己救人的主人公“捞渣”的原型。她说作为小说的《小鲍庄》,不能流于一味宣传好人好事,因为那就等同于新闻报道。她是想通过主人公“捞渣”遇难后,村民们的一系列私欲膨胀的贪婪行为,审视国民劣根性,其中许多貌似“仁义”的道德行为,本质上则是假仁假义。

末了王安忆谈到,前几年她与母亲茹志鹃出访美国,当地记者总是问她是不是“女权主义”者?她则答复道,自己不是“女权主义”,因为“女权主义”有西方特定的文化背景,但她主张尊重女性,追求女性独立,认同男女平等,未来会继续在创作中探索女性的独立、自由、命运,她后来的《长恨歌》《桃之夭夭》《天香》等,正可以视作对此的“回响”。报告结束后,马泽老师陪同王安忆、随行者林华(《现代家庭》副主编),游览了杨家岭、宝塔山、清凉山、杜甫祠等,随后又奔赴安塞、榆林等地采风。

莫言:我怎么就像一个土匪

关于莫言的个人创作专题分享,北京大学“三角地”提前贴出了海报:“从《红高粱》到《酒国》:著名作家莫言来北大演讲”,时间是1992年11月18日晚,地点在电教楼一楼报告厅,主办单位:北京大学学生会。我当时在北大中文系进修,看到海报充满期待,那天黄昏时天空落着小雨。

莫言身着绿色军装,手拿话筒,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中间。开场白就很煽情,笑谈北京大学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高等学府,当年没考上北大非常遗憾,没想到今天能来到这里,又是受邀以登台演讲的方式,感到既幸福,同时又有点紧张,这几句话瞬间赢得了北大学子的热烈掌声。紧接着他侃侃而谈,介绍了他的故乡山东高密的风貌世情,追忆自己早年放羊时喜欢读《聊斋志异》,叙述后来的军旅生涯,以及《透明的红萝卜》《蒜薹的愤怒》《红高粱》《酒国》的创作情况。他说许多读者对《红高粱》都是先看电影,然后再读小说,张艺谋导演的电影《红高粱》在国内外获大奖,迅速提高了这部小说与作者的知名度。此后出差买火车票与飞机票,只要自己告诉售票员《红高粱》是他写的,对方马上就很热情。

莫言说阅读老一代部队作家的战争文学,他主要是学怎么打枪,而他的创作观念、艺术手法、审美追求等,则与他们差别很大。莫言说有学者评论他的小说,用了一个生理学术语“宣泄过度”,并认为此种狂欢叙述,容易造成读者的审美疲劳,对此他不置可否。他说福克纳与马尔克斯是他最偏爱的两位外国作家,他家里的床头、沙发、厕所等,到处放着《喧哗与骚动》与《百年孤独》。莫言随即又戏说道:哪位作家的小说,如果能被他放进厕所,供他在上厕所时随手翻阅,那绝对是对这位作家的最高礼遇。因此作家本人,如果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感到生气,反而应该感到自豪,感谢我莫言对他的酷爱。

最精彩的是现场互动环节,有学生问你喜欢海明威吗?莫言说海明威当然是世界著名作家,他的《老人与海》1954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品风格追求“电报”式的简洁,但我个人对他的确不喜欢,但这丝毫不影响海明威的伟大。有位女同学对莫言发问:你的小说有的场面描写血腥,渲染暴力,对性的描写有点露骨,想问一下你的小说,敢拿给你的妻子读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莫言显然不愿直接回答,他就笑呵呵地避实就虚回答道,说他爱人从来不看他的小说,她认为自己丈夫写的小说,都是在胡编乱造。

可能是因为莫言对该问题的回答有“耍滑头”之嫌,这时前排有位女同学突然站起来,颇带挑衅意味地说,我看你像一个土匪!莫言未预料到她攻势如此凌厉,也显然被对方给激怒了,如果此时他是坐着,想必一定会名副其实地拍案而起。莫言顿时满脸愠怒,用手指着这位提问者说,你怎么能说我像一个土匪?我骑着自行车,在夜色里顶着寒风淋着雨,从解放军艺术学院到北大来,十多里地用了半个多小时,我哪一点像土匪,你是北大的学生,怎么会说出这样没礼貌的话。这时主持会议的学生干部,因担心场面失控,导致演讲无法再进行下去,赶紧抢过话筒对莫言安抚说,请莫言老师不要生气,刚才这个同学的发问有点尖锐,北大学生历来的提问都非常直率,希望不要对莫言老师的自尊心造成伤害。

后边学生还有哪些提问,莫言又是如何回答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讲座结束后,同学们纷纷围上去,拿着提前买好的莫言的小说,或者自己的笔记本,请莫言签名题字。莫言的这次演讲,北大中文系1990级校友朱家雄,在他的《未名湖畔的青春》一书中有片段叙述,只是偏重抒情,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把它与我此处的实录“对读”。

这三位作家的创作谈,风格内容有别,但“各有其美”。“昨夜星辰昨夜风”,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场许多精彩画面,我至今记忆犹新。史铁生、王安忆、莫言的演讲,的确刷新了我的认知,让我从此明白,原来作家不仅能写,而且也有特别会道的!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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