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头领为何喜欢放火

　　年少时读《水浒》，最喜欢看梁山杀人放火的片段，觉得好汉们杀了坏人，再把他们的宅子一把火烧光，十分痛快。但成年后再看，却再也痛快不起来——不但不痛快，反而对杀人放火充满疑虑，尤其是对“杀人”之后的“放火”尤为不解。

　　梁山好汉是把“替天行道”挂在嘴上的，而“天道”是教人活，而不是死的。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又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尚书·泰誓》)。既然上天都是让人活的，那么你把坏人杀死之后，房子给好人住，不是更好么?为何一定要烧了呢?

　　我们姑且认为这些房子是用压榨得来的钱修建的，但有罪的是压榨的人，而不是他们的房子。也就是说，即使造房子的人恶贯满盈，他们的房子在性质上仍然是用来居住的。作为一种器物，它本身并不具有善恶的属性。如果梁山真的像他们口头宣称的那样是“保境安民”的，那么把这些空出来的房屋分给贫苦的人，不是更能体现他们的纲领么?但事实是，他们每下一城、每抢一家，几乎都是将他们的仓敖粮米装载上山，然后将府第院落付之一炬。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

　　纵览《水浒》全书，梁山头领放火烧房十分普遍，而细察他们每次放火的动机，又因人因事，个个不同。

　　最常见的是，杀人之后为销毁罪证，放一把火将现场烧光，杀人就仿佛不存在，所谓“焚尸灭迹”是也。

　　如第六回《鲁智深火烧瓦罐寺》，除了崔道成、丘小乙，被鲁智深和史进打死，另有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怕崔、丘二人来报复，都自缢死了，先前掳来的妇女也因绝望投井，这样寺内至少有六个人因此而亡。斗杀结束后，鲁智深和史进先是吃饱喝足，然后到灶前寻着火把，在炉炭上点着，火借风势，不一会儿，就将瓦罐寺烧得一干二净。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绘图

　　第四十一回《张顺活捉黄文炳》，写梁山军在江州劫了法场，宋江一心要报黄文炳谋害之仇，就命侯健、薛永先在黄府隔壁菜园子放火，然后佯求黄家开门救火，等黄家有人出来，梁山人马杀将进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家老小不分良贱尽皆诛杀。黄家有多少人呢?据在黄家做裁缝的侯健统计，“男子妇人通有四十五口”。满门抄斩之后，薛永拿着火把，将黄府前后点着，宋江又命石勇、杜迁、李逵等把住各巷口，阻止人民群众前来救火，雕梁画栋随之归于乌有。

　　现在我们姑且认为黄文炳该死，那么黄文炳死后，何不将这所豪华宅第留给无为军的劳动人民呢?据书中描述，黄文炳因为人促狭，无为军送他外号叫“黄蜂刺”;但当“黄蜂刺”家失火时，人民群众还是自发提桶挑担，前来救火，可见无为军还是以良善居民为多。

　　如果说，宋江杀黄文炳一家虽然殃及无辜太多，但毕竟还是由于黄文炳谋害宋江在先，而在三打祝家庄后李逵将已经投降梁山的扈太公一家尽数杀光，又将他们的宅第一把火烧光，就是十足的杀俘掠财行为，罪无可逭，甚至连他的好大哥宋江都看不过眼，问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第五十回)李逵的解释是“我砍得手顺!”那么，砍完之后为何要放火烧庄呢?是单纯为了刺激，还是由于杀了扈家一门老幼后，尸首太多，来不及掩埋，图放火省事呢?书中没有明言。

　　还有一种现象是，在逼人上山之后，为断绝他们回家的念想，将他们的宅子一把火烧光。这样，他们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为梁山效力了。

　　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扑天雕”李应。他被“做局”上山时，还妄想回家，但总参谋长吴用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宝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却回那里去?”(第五十回)李应听了，只得随顺。

　　这种放火烧房、绝人后路的做法，在历朝历代的叛乱中都屡见不鲜。据《忠王李秀成自述手稿》载：“凡是拜过上帝之人，房屋具(俱)要放火烧之。家寒无食之故而随他也。乡下之人，不知远路，行百十里外。不悉回头，后又有追兵，而何不畏?”这段话讲的是参加太平军的乡民，一旦拜过上帝，就算是太平天国的人了。今后不管遭遇什么，你都无法回头。因为在农业社会，乡民们聚族而居，依田谋生，没有出过远门，一旦超出百里，就找不见回家的路了。即使勉强靠问路打听回家，房屋都已烧毁，你到哪里过活?况且烧掉房屋，等于向官府发布了造反公告，周围不愿造反的百姓也会告发你。这时除了一条道走到黑，你别无选择。

　　二

　　当然，还有一些是单纯为泄愤而放的火。如第四十六回《拼命三火烧祝家庄》，叙杨雄、石秀、时迁三人来到祝家庄的“农家乐”吃酒，因时迁偷了人家的报晓鸡，惹得店主人大怒，与三人动起手来。三人仗着武艺高强将店家打翻在地，本来可以趁乱逃走，谁知石秀突发奇想，说“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过了他”，反到灶前寻着一把火，将“农家乐”的草房点着，最终引起一场大战。

　　还有一种情况是为嫁祸于人而放火。如第三十四回《霹雳火夜走瓦砾场》，叙宋江、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在清风山上捉住了秦明，好言劝说秦明落草，秦以“生是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坚决不从。宋江就将秦明灌醉，叫小卒长得像秦明的穿了他的盔甲，拿着狼牙棒，来到青州城下，指使一帮土匪放火，烧了数百家平民百姓的房屋，又不分良贱杀死男子妇人无数，致使秦明有家归不得，有国报不成，只能落草。

　　还有一种放火是为乱中取胜。如第六十六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叙梁山为救卢俊义、石秀出牢，指使时迁在翠云楼点着硫磺烟硝，火焰乘势腾空，浩大无比。其余头领也在北京城里四处纵火。这时城里的百姓，个个狼奔豕突，家家神号鬼哭，街巷里火光冲天，东西莫辨。而《水浒》则以赏玩的笔调赞叹这纵火案道：“如花仕女，人丛中金坠玉崩;玩景佳人，片时间星飞云散。瓦砾藏埋金万斛，楼台变作祝融墟。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最后连刽子手蔡福都看不下去了，求柴大官人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柴进急忙找到吴用，才下令救火，不得伤害黎民，但为时已晚，因城中此时已烧掉一半。据梁中书事后向朝廷奏报：此次浩劫共造成民间死难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北京卫戍部队共折损将士三万有余。

　　三

　　《水浒》中最不可思议的，是头领们自己放火烧毁自己的家。

　　第三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叙史进邀少华山寨主朱武、陈达、杨春中秋时分到史家村自家庄内赏月。谁知当史进和三位头领正轮流把盏、割羊劝酒之时，墙外喊声四起，火把乱明。原来史进通匪的消息被人告发，县尉率两名都头及一众土兵前来捉拿。史进急命庄客收拾金银细软停当，然后将庄后的草屋点着，随之又在中堂放起火来。外面的人见里面火起，不敢冒然抢入。史进便与三位头领顶盔掼甲，打开庄门，杀将出来。等官兵败退，随朱武、陈达、杨春来到少华山上时，却有些后悔，寻思道：“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心下踌躇，没了主张。朱武等三人就劝道：“如是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但这显然是一句空话。此时的史进杀了家人王四，又斩了告密的猎户李吉，尤其是伙同陈达、杨春杀了两位都头，相当于现在的县公安局刑警队长，至少背负四条人命，如何再作良民?

　　除了人命官司，有没有经济实力重建家园，也是个问题。先前王进母子来庄上投宿时，但见：“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第二回)这样的庄院一定是世代累积的结果，岂是说建就能建的?因此，还是史进自己最清楚，对三位头领说：“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难留。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再要去重整庄院，想不能勾。”于是就离了少华山，到延安府寻师父王进去了。

　　第十八回《宋公明私放晁天王》情景大致相类。本章叙晁盖、吴用等七人劫了生辰纲，郓城县派朱仝、雷横二都头前去东溪村捉拿。晁盖先得宋江通风报信，等朱仝、雷横赶到时，“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原来晁盖早就命庄客四下里放火，趁乱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亡。最后是朱仝、雷横做了人情，故意放了晁盖，才使得七人上了梁山。

　　我们看第十八回的晁盖与第三回的史进，都是在庄园被官军围困，不得已才烧掉自家庄院的。这时候的放火，对外可以起到震慑敌军的作用，使他们不敢冒然进攻;对内可以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使庄内的每个人皆负必死之心，绝地反击，背水一战。目的在于逃生。从实际效果上看，晁盖和史进都是胜利者，他们不仅利用火势制造混乱，为打捆金银细软赢得了时间，而且带出了大部分的庄客和兄弟。

　　相比之下，第四十一回的穆弘放火烧掉自家的庄院就有些无厘头了。穆弘和兄弟穆春本是揭阳镇上的地痞流氓。因耍把式卖艺的薛永没有上门交保护费，就刁难薛永，不准揭阳镇上的居民线下打赏。宋江不明就里，当场赏了五两白银，惹得穆春大怒。他下令揭阳镇上的所有饭馆和酒店不准对宋江开放。谁知宋江和押解他的两位公安干警找不到吃饭过夜的地方，却误打误撞投进了穆弘家里。穆春率一帮赌徒，一路追赶，来到穆家庄，幸得穆太公隐匿，才得以逃生。这种为非作歹、欺行霸市的行径，连他的父亲穆太公都看不下去，直斥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么?”但穆春哪里肯听，随后还是叫上哥哥穆弘，一路追杀宋江，直到浔阳江畔。

　　后来由于宋江在浔阳楼题了反诗，被江州府巡视员黄文炳告发，幸得梁山人马及时赶到，劫了法场，宋江与穆弘、穆春、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等江州新结识的地痞流氓，共二十八位头领在白龙庙聚集，书称“白龙庙英雄小聚义”，聚义停当，大家商定一起去梁山落草。《水浒》在第四十一回《张顺活捉黄文炳》中写道：“穆弘带了穆太公并家小人等，将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庄客数内有不愿去的，都赍发他些银两，自投别主去佣工;有愿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陆续去了，已自行动。穆弘收拾庄内已了，放起十数个火把，烧了庄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来。”

　　与史进、晁盖不同，此时庄上并没有围剿的敌人，不存在趁乱逃生的问题。他完全可以把庄院留给不愿去的庄客，但没有。那么，此时烧庄就剩下一个目的，表演给宋江看。看哪，哥哥!我已经破釜沉舟，一无所有，今生今世我就是哥哥的人了。哥哥当然心领神会。在第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时，穆弘，一个武艺平平的地痞，竟然位列天罡星第二十四位，并受封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职位仅在马军五虎将之下。看来当土匪也要跟对人啊!